江底黑口一旦彻底破开,所有侥幸和拖延便再无余地。
陈直心里清楚,真正的难关来了。单凭菰草拦得住一时黑水,却堵不住地底虚空,更镇不住地师府遗留百年的阴浊地气。再等下去,只会让江底暗流愈积愈盛,终有一日彻底崩岸覆田,吞掉整片旧吴房。
次日天光微亮,陈直便寻来禾青。
二人并肩蹲在田头,望着江边尚未完全褪去的浅灰浊水,沉心静气商议破局之法。
“青禾已经入土。”陈直看着东头那片青苗试验田,语气沉稳,“可单单一株青禾,灵气太薄,镇得住细碎污浊,补不了江底空缺。地髓残缺,要五谷齐聚、五气归一,才能填得回去。”
禾青深以为然,指尖轻点脚下土层,缓缓梳理五谷属性:“黑麦、楚稻、黍谷、黄豆,尽数齐备,再加上青禾,五谷俱全。但零散栽种无用,必须同田共生、紧贴相生,让五谷地气彼此交融、循环互通,才能凝出大地本命生气。一旦隔开太远,气机断裂,便成了寻常庄稼,毫无用处。”
陈直抬眼望向整片江岸良田,认真思索:“江边哪块地,能容五谷同生?”
禾青抬眸望向堤后方向,笃定开口:“就去年种豆的那片厚土。那块田土层肥厚松软,经豆株养地,地力温润不燥、不寒不涩,最适合调和五谷杂气。且地势藏风聚气,紧邻江水,地气可直通江底黑口,是唯一可用之地。”
陈直即刻前去勘地。脚踏土层,触感温润松软,水土、地势皆恰到好处,确实是整片江岸最适配五谷共生的良田。
当即定案,陈直带人重新深耕翻整这块熟田。
一连几日,天色始终阴沉晦暗,不见日光,恰似风雨欲来的前兆。整片旧吴房都透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。陈直日日赤足踩在湿软泥田中,亲手规整田垄,把控深浅干湿,不敢有分毫差错。
他亲手将整片大田匀匀划分成五小块,彼此紧邻,中间只留纤细田埂隔开,不分不裂,保证地气互通流转。
禾青守在田边,时时叮嘱:“不求地块规整,只求气机相连。五谷各有属性,相生相补,挨得越近,地气越浓。”
陈直依言排布栽种方位,顺天时、合地性,细细布局。
低洼湿润处栽种楚稻,适配水性;地势偏高干爽处种下耐寒扎实的黑麦;最东头紧贴滩涂、水汽最盛的位置,栽下灵气最清、可净化浊污的青禾;余下两侧地块,分种黍谷与黄豆,一柔一刚,一润一养,刚好互补地力。
播种全程,陈直皆是亲手操作,一粒粒谷种细心按入泥底,深浅有度。
黑豆日日守在田边,寸步不离,也学着他的模样蹲在一旁帮忙点种。少年看着五种截然不同的种子,心里依旧藏着疑惑,一边认真忙活,一边轻声发问:“哥,这五样庄稼长在一起,真的能压住江底的黑口吗?”
陈直手上动作未停,望着整片规整好的五谷田,低声作答:“我也不敢百分百笃定。但我知道,地师府抽走的是整片大地的本源地髓,是水土的根。唯有五谷,承天地四时之气,是大地最纯粹的生机。五谷齐聚,地气圆满,或许,能把被掏空的地根,一点点补回来。”
黑豆似懂非懂,重重点头,愈发认真地帮忙栽种、覆土、压实。
五谷尽数落土栽种完毕时,天色已近暮晚。
连日躬身劳作,耗尽了所有气力,陈直浑身酸软,静静坐在田埂上,许久方才缓过劲来。
熊心闻讯赶来,立在田边静静看着这块形制特殊的五谷共生田,眼底满是讶异:“这般种法,我走遍南北,从未见过。”
陈直靠着田埂喘息,淡淡应声:“乱世耕田,本就无定法。前人未见的,不代表不可为。地有病,便用地气医,仅此而已。”
熊心闻言失笑,褪去一身风尘,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,递到陈直手中:“这是江陵秘制的驱寒药,专治江水阴寒、湿地浊凉。前几日你徒手堵黑水,沾染地底寒毒,正好能用。”
陈直接过药瓶,心底暖意丛生,轻声道谢。
“我不懂水土农事,帮不上根本大忙。”熊心望着江岸,诚恳开口,“但人手我管够。旧吴房但凡需要劳力、值守、筑堤护田,你要多少,我便调多少。”
“人手足够了。”陈直摇头,目光落向田间,“你只需带好那二十人,让他们真正学会耕种养地。天下多一个会种地的人,便少一分争抢杀伐。”
熊心郑重颔首,默默记下这番话。
夜色落满江岸,阴云依旧未散。
待庄中众人尽数歇息,陈直与禾青再度结伴去往江边。
白日汹涌漫溢的黑水已然尽数缩回白茅滩底,江面看似恢复平静,只是水波之上,始终浮着一层极淡的灰蒙雾气,迟迟不散,像残留的病根,死死覆在江水之上。
“这层灰气,何时能彻底褪去?”陈直望着江面沉声发问。
“等五谷破土出苗。”禾青语气笃定,“五气互通,生机升腾,清气压浊气,这层残留的阴灰,自然烟消云散。”
“还要多久?”
“快则十日,慢则半月。全看地气复苏快慢,无人能定。”
江风缓缓拂过水面,带着微凉的湿气。陈直立在堤上,望着幽深暗沉的江水,心底藏着许久的疑惑,终于轻声问出:“禾青,地师府费尽心机抽取的地髓,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禾青长久默然,晚风翻涌心事,良久才缓缓开口,一语道破真谛:“地髓,便是大地的心。人心活着,身便暖;地根活着,水便清、土便肥。地髓被抽走,大地便寒、便空、便朽。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陈直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过往。
想起南坡复苏的麦田,想起仓亭残存的熟土,想起无数荒芜却不肯彻底死寂的土地。原来这些年他守田、种地、护水土,守的从来不是几亩庄稼,是这片乱世残破大地仅剩的生机。
他望着脚下五谷初生的良田,望着翻涌不息的大江,眼底愈发坚定,低声笃定道:“既然如此,那便一点点,把地根,亲手放回去。”
地空了,便用五谷填。
地寒了,便用生机暖。
乱世荒芜,人心动荡,他无兵无甲,唯剩一双手、一亩田、一身不肯认输的执念。
只要地还能种,苗还能生,人间,就终有救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