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师府的人马,当夜便抵达了旧吴房江岸。
来人不多,仅仅二十余骑,却气场森冷,绝非寻常武夫可比。皆是地师府潜心修行的硬手,一身阴沉气机凝而不发,压得整片滩涂都透着刺骨寒意。
为首的中年人身着一袭素灰长袍,面色平淡无波,不见喜怒,整张脸像是常年浸在阴寒水底,毫无活人气色。
他翻身下马,静静立在白茅滩头。
江堤之上,陈直立身对峙。两人隔着一片荒芜菰草滩,遥遥相望,暗流涌动。
中年灰袍人率先开口,声音平直淡漠,不带半分情绪:“陈田师,久仰大名。”
陈直没有多余客套,神色沉定:“不必虚礼。想打便动手。想要地官印,绝无可能。”
“你误会了。”灰袍人语气平静,“地官印是开启地髓的唯一钥匙。江底虚空已成,地髓必须重开。无印,则门不开。”
“地髓早已被你们抽毁根基。”陈直目光凛冽,“如今再开,江水尽朽、地脉尽崩,这片山河再无生机。它不该开。”
中年人微微抬眼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:“世间地脉开合,从来不由凡人做主。开与不开,轮不到你说了算。”
陈直沉默不语,目光掠过对方身后。
二十余骑尽数下马,悄然散开,呈扇形稳稳铺开,无声封锁整片滩涂退路。陈直看得通透,这群人并非急于强攻夺印,而是存心隐忍蛰伏。
他们在等。
等江底地气翻涌,等黑口彻底自行崩开。
只要地髓异动、黑口大开,整片江岸浊气外泄、地脉大乱,届时无需动手,陈直守不住、挡不住,万般被动之下,地官印终究要拱手交出。
晚风狂烈,吹得滩头成片菰草尽数伏倒,哗哗作响。夜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中年人丝毫不急,命人在滩中生起火堆。明火灼灼,映着一众灰衣人的冷寂身影,他们席地而坐,安静等候地底变局,静得诡异,静得凶险。
赵信立在陈直身侧,低声焦灼发问:“田师,他们等地气自发,我们该如何应对?”
“不能等。”陈直眼底清明,心思透亮,“拖得越久,地脉越乱。他们守规矩、不动手,我们便始终占着被动。必须逼他们率先发难,只要他们破了先手,我们守土护脉,便是顺理成章。”
赵信瞬间会意,颔首待命。
陈直迈步走下江堤,孤身一人,一步步踏入滩涂边缘,直面一众地师府高手。
中年人抬眸看来。
“你要地官印,就在这里。”陈直抬手直视对方,坦荡无惧,“来拿。”
灰袍人端坐未动,纹丝不动。
陈直看透对方顾虑,淡淡开口戳破要害:“你不敢动手。你心里清楚,你也不知地髓灵性归属。强行夺印,你未必镇得住,恐遭地脉反噬。”
此言一出,中年人面色微变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。
陈直抬手,将怀中地官印高高举起。火光落在玉印之上,鎏金纹路熠熠生辉,透亮的金光穿透沉沉夜色。
“此印为大地本命信物,只认耕土之人、护脉之心。”他声音笃定沉稳,“你们一生抽地、毁脉、破生机,即便抢去,这枚印,不过一块废铜顽石。”
中年人终于缓缓起身,步步朝前,停在数步之外,冷声吩咐:“把印放在地上,你退后。”
陈直轻笑一声,寸步未退:“我不放。想要,便自己过来取。”
两人对峙良久,空气凝滞紧绷。
中年人终是不耐,回头对着身后二十余骑低声传令。
众人闻声,齐齐翻身上马,缰绳握紧,杀气瞬间凝聚,只待一声令下,便要合围强攻。
陈直心神骤紧,浑身戒备,却半步不退。他深知此刻一旦退让,便是满盘皆输。
就在人马将动未动、局势一触即发之际,江面骤然异变。
一阵极寒极湿的阴风从白茅滩深处席卷而来,不同于寻常晚风,刺骨阴冷,裹挟着淡淡的水土腥气,瞬间笼罩整片江岸。
掌心的地官印骤然滚烫,灼热炙手,像是活了过来。印面“地官”二字金光暴涨,亮得刺眼,仿佛即将挣脱玉印、破空而出。
与此同时,堤后五谷共生良田骤然震颤。
楚稻、黑麦、黍谷、黄豆、青禾,五株青苗齐齐一晃,不受晚风支配,统一朝着白茅滩的方向轻轻倾斜,似有感召,似有呼应。
江面那层久久不散的灰蒙浊气轰然翻涌,层层褪去暗沉,化作一片通透的青碧色水光。
无数纤细如发丝的青色藤蔓,悄无声息从江底虚空蔓延而出,顺着水土脉络,朝岸上攀爬舒展。
最前排一匹战马来不及惊嘶,瞬间被青藤缠绕捆缚。马匹受惊人翻,骑士重重摔落滩涂。
青藤得地气滋养,蔓延极快,层层叠叠朝滩头人群席卷而去。
地师府众人瞬间大乱,再也维持不住从容阵势,慌忙挥刃斩断藤蔓,狼狈后退。
可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——所有蔓延上岸的青藤,行至五谷良田边缘,尽数骤然停驻,分毫不再向前,似遇屏障,似受感召,乖乖止步。
陈直望着眼前一幕,心头骤然通透。
不用半月静待,不用再苦熬时日。
短短数日生根抽芽,五谷已然齐聚归一,五气交融,彻底补全了江底残缺的地脉。
地髓从未打算破渊而出、为祸人间。
它早已感知五谷生机,感知他日夜耕土护脉的心意,选择沉归地底、安稳蛰伏,静待他亲手将这片荒芜地脉,彻底种稳、种活、种圆满。
这一刻,地髓认了这片土,认了五谷生机,也认了守土耕脉的他。
滩头的地师府中年人早已面色煞白,看着止步不前的青藤、熠熠生辉的玉印、生机勃勃的五谷田,终于看清大势已去。
他被乱藤缠住左腿,利刃狠狠劈断缠藤,不顾腿间鲜血淋漓,狼狈翻身上马,厉声喝令撤退。
二十余骑人马,来时气势汹汹、稳如磐石,此刻仓皇奔逃,再无半分高手姿态。
陈直没有追击。
乱世之争,不在杀伐,在生机。
他缓步走到五谷田边,俯身蹲下。
五株青苗轻轻摇曳,齐齐朝他微微弯折茎叶,温顺又亲昵,似是致谢,似是归顺。
陈直望着满目青翠,轻声失笑:“你们倒是会挑时候。”
禾青缓步走到他身侧,望着江面平息的青气、安稳的地脉,眼底了然。
“地髓认主了。”
陈直抬眼:“认了谁?”
禾青看着他,一字一句,笃定道:“认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