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入七月,暖风渡岸,朝夕滋养之下,堤后五谷良田尽数抽穗成熟。
最先饱满垂实的是楚稻,金穗沉沉,缀满枝头;紧随其后,黍谷蓬松、豆荚饱满、黑麦凝霜,次第圆满。最后成熟的是最珍贵的青禾,独承江底清灵之气,攒足了数月生机,稳稳结出纤细透亮的穗芒。
五种谷物生同田、长同气,结穗后却是五色各异。稻穗灿黄、麦色沉黑、青禾莹绿、豆荚褐润、黍粒雪白,五色青苗错落共生,铺满整片田垄。晚风穿田而过,五色穗浪层层翻涌,流光交错,像揉碎的云霞落于人间,成了旧吴房江岸最独特的景致。
自五谷抽穗那日起,陈直便守得愈发严苛。
穗期最聚地脉灵气,最忌繁杂人气冲撞。他严令禁止任何人踏入田地半步,就连日日伴他守田的黑豆,也只能沿着田埂缓步走动,绝不越界。
陈直时常整日伫立田头,静静凝望这片承载江脉生机的五谷,寸寸守护,不敢有分毫差池。
黑豆日日远远看着,心里满是期待,忍不住轻声询问:“哥,什么时候可以收割?”
陈直目光落于挺拔直立的青禾穗头,缓缓开口:“不急,等青禾低头。五谷同源,唯有青禾垂穗,才算地气圆满,地脉归宗。”
这些时日,其余四谷尽数垂实俯首,唯独青禾穗芒笔直挺拔,傲骨挺立,静待最后的天时。
陈直沉得住气,可北方的危机已然步步逼近。
赵信数次北上探查,带回急报:地师府的灰衣人再度南下,此次人数远超上次,队伍浩荡,正一路朝旧吴房江岸压来,杀气凛冽,意图不明。
众人皆心生焦灼,唯独陈直神色坦然。
他望着田中青苗,心底通透笃定:“来得恰好。等青禾垂穗、地眼开启,他们纵使全员抵达,也翻不了风浪。”
七月中旬,江面刮起一阵温润北风,不疾不徐,连绵吹拂两日两夜。
风养地,气熟穗。
第二日暮色降临,残阳铺满江岸,陈直如常奔赴五谷地查看。一眼望去,心底大石轰然落地。
挺立多日的青禾穗头,终于轻轻弯折垂落,弧度温柔又虔诚,似是躬身俯首,致谢这片滋养它的水土。
五谷尽数垂穗,五气彻底圆满。
“成了。”
陈直俯身凝望低垂的青禾穗芒,低声道出二字,数月的坚守与等候,终得圆满。
他即刻召集禾青、熊心、赵信三人,连夜部署要事。
“今夜即刻收割五谷穗实。收割完毕,我沿江行走,开启地眼。待地眼大开,便能尽数找出地师府遗留的地底穿孔,逐一封堵,根治江底隐患。”
众人神色凝重,齐齐领命。
禾青留守田边护脉,赵信筹备灯火器具,熊心调度所有值守人手,布防整条江岸,严守戒备,杜绝一切突发变故,为开地眼保驾护航。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
陈直走入五谷田中,摒弃所有镰刀器具。五谷承地脉灵气而生,需以本心收之。他俯身伸手,一株一株亲手拔起穗苗,动作轻柔虔诚,不敢损伤半分灵气。
五谷各取一束成熟穗实,以田间干草细细扎紧,五束穗苗合为一体,凝成一束圆满五谷穗,承载着整片江岸的地脉生机。
他将温热的五谷穗束紧紧抱在怀中,转身朝着江边缓步走去。
黑豆默默跟在身后,乖巧听话。陈直叮嘱他紧随自己的脚印,全程闭口不语,不可惊扰地脉气机,少年一一照做,步步紧跟。
抵达江岸,江水微凉,漫过膝盖。
夜色漆黑,可陈直怀中的五谷穗束,竟自发漾开一层极淡的五色柔光,温润澄澈,穿透沉沉夜幕,将周身江水尽数照亮。
借着穗芒灵光,陈直缓步顺江而下。身后黑豆步步紧随,岸上宋、禾青、赵信三人率众紧随护航,气氛肃穆庄重。
五色流光所过之处,平静的江面泛起层层细密纹路,沉寂的江底缓缓展露真容。
这一刻,地眼已然开启。
百里江底脉络,尽数映入眼帘。陈直清晰看见,江底盘踞着一条苍老绵长的地底藤脉,贯穿整条江岸。藤脉之上,错落分布着数个漆黑孔洞,大小不一,皆是地师府当年抽髓凿下的破脉缺口。
每看清一处孔洞,那处漆黑便会自动黯淡几分,天地间的五谷灵气自发涌动,悄然填补破损的地脉,无声封堵空洞。
陈直步履缓慢,稳稳前行,任由江水浸透双腿刺骨冰凉,丝毫不停。他清楚知晓,这是唯一根治江岸祸乱的机会,一步都不能错,一步都不能停。
一路行过,接连寻得四处暗藏江底的穿孔,尽数被五谷灵气封堵圆满。
直至第五处孔洞,陈直骤然驻足。
这处缺口不在幽深江底,暗藏极深,极为隐蔽,竟脱离水域,藏在旧吴房北岸一处平平无奇的小土包之下,紧贴村寨后方。
他蓦然回头,望向身后安宁的村落、成熟的五谷良田。原来纠缠江岸数年、祸患不绝的最后一处地脉缺口,一直潜藏在所有人的身后。
陈直缓步登岸,怀中五谷穗的五色灵光渐渐淡去,归于平和。
他俯身将五谷穗束稳稳插进土包之中。
土层轻轻震颤一瞬,细微的动静过后,彻底归于安稳。
所有暗藏地底、破损山河的穿孔,尽数封堵,残破地脉彻底补齐。
陈直立在晚风之中,望着安稳无波的土包,轻声落下结语。
“都找着了。”
至此,江底祸根尽除,地脉归宁,旧吴房真正熬过了数年浮沉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