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直當即傳令，讓人動手扒開北岸那處不起眼的土包。
這土包看著低矮尋常，毫不起眼，和岸邊隨處可見的小土丘別無二致，可眾人往下深挖數尺後，土層徹底變了模樣。底下不見半點熟土，整片泥土漆黑暗沉，帶著地底經年淤積的陰寒濕氣，是被地脈濁氣浸透多年的廢土。
挖至底處，一塊平整青石赫然顯露出來。青石正中鑿著一個規整細孔，幽深通透，孔底隱隱傳來潺潺流水之聲，細碎的水聲幽幽回蕩，正是連通江底暗脈的最後一處缺口。
陳直走上前，將懷中早已靈力蘊養的五谷穗穩穩插進洞口。
穗束落孔的剎那，原本微弱閃爍的五色靈光驟然一亮，溫潤的光暈瞬間鋪滿整塊青石。方才不曾斷絕的流水聲戛然而止，地底暗流徹底斷絕，整片土丘瞬間陷入死寂。
“就是這里了。”陳直望著封閉的孔洞，輕聲道，“最後一處暗孔，終于找到了。”
禾青俯身蹲在青石旁，細細探查孔底走勢與地脈氣息，片刻後抬頭沉聲說道︰“這處穿孔藏于岸上，不似江底深孔錯綜復雜，位置淺、脈絡短，封堵修繕最為簡易穩妥。”
陳直微微頷首，立刻分派人手各司其職。
他命趙信帶人清理土包周遭的浮土雜物，規整地基，杜絕滲水隱患；又令熊竭帶領青壯勞力搬運厚重石塊，層層堆疊，嚴嚴實實地封死青石孔洞。
石塊層層壓實封堵完畢，眾人都以為大功告成，陳直卻依舊滿心不安，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他親手拆開完好的五谷穗束，將一根根帶著靈氣的禾苗穗芒，細細插進石塊的縫隙之中，密密麻麻，不留一絲空隙。
“頑石只能堵形，五谷方能鎮氣。”陳直一邊細細排布，一邊低聲叮囑，“地脈孔洞破的是水土生機，尋常土石只能封其口，唯有五谷靈氣，能鎮其濁、固其脈，比千斤頑石更穩妥。”
眾人依言照做，一絲不苟完善收尾，徹底封死了這處糾纏江岸數年的地脈缺口。
忙完所有工序，天邊已然泛白，長夜終盡，破曉天光灑落江岸。
陳直就地坐在土包旁的田埂上，連日熬夜守脈、踏江開眼、奔波勞碌，早已耗盡了他所有氣力。此刻緊繃的心神驟然松弛，雙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，滿身疲憊洶涌而來。
可他的心底，卻是數月來從未有過的踏實安穩。
所有江底暗孔、地脈破口盡數封堵，地師府殘留的禍根徹底拔除，舊吳房的水土，終于真正安穩了。
稍作喘息，陳直起身傳令，召集全村眾人齊聚土包之前。
他立在青石封土之上，神色肅穆，聲音沉穩地傳遍全場︰“從此往後，此處為江岸地脈根基，是整條江水的根骨。這塊土包、這片土層，任何人不得挖掘、不得改動、不得驚擾。誰動此地，便是破一江地脈、毀一方生機，便是與整片舊吳房為敵。”
全村眾人齊齊應聲，鄭重銘記于心。
安排妥當後，陳直叮囑禾青︰“你在此駐守三日三夜，日夜探查，緊盯土層水汽，確認孔洞不再滲水、地脈不再異動。”
禾青點頭應下，催促道︰“這里有我守著，萬無一失，你連日不眠，快去歇息。”
陳直輕輕搖頭，抬眼望向沉沉北方天際，眼底依舊凝著凝重︰“我歇不得。地脈雖封，北邊的人，還沒走。真正的對峙，還在後面。”
果不其然，天光徹底大亮之時，北方江岸煙塵滾滾，地師府的人馬如期而至。
這一次來人遠超先前，足足四五十騎灰衣人馬列陣江岸，氣勢森冷，肅殺之氣橫貫曠野。為首之人不再是先前斷腿的中年執事，而是一位滿頭花白須發的老者。
老者年歲已高，卻身姿挺拔如松，騎在高頭大馬之上，自帶一身經年沉澱的威壓，目光沉沉，隔著江水靜靜俯瞰舊吳房這片新生沃土。
江堤之上，陳直立身而立，孤身與對岸老者遙遙對峙，一水相隔，暗流洶涌。
無風傳聲，老者聲音不大，卻清晰越過江面，字字入耳︰“陳田師，你封盡地底穿孔，護住了這一江水土。可你要知曉，你堵得住地脈，卻堵不住天道人心。”
陳直目光堅定，沉聲應答︰“人心善惡與我無關，我只需護住一方水土，補全破碎地脈，無愧腳下土地，無愧村中眾人。”
老者眼底掠過一絲冷意，緩緩開口，拋出一句誅心之言︰“你自以為行善護土，實則自私至極。此地地脈貫通南北，你封死南方江脈缺口，留住一江流水，北邊三郡地脈斷絕、水汽不通，往後連年大旱、顆粒無收，萬民流離失所。你救一江之人，害三郡百姓。這般權衡，你說到底，是救世，還是罪人？”
一語落地，如驚雷炸響。
陳直渾身一僵，瞬間怔住。
他守土護江，只求撫平禍亂、安穩一方，從未想過南北地脈牽連，從未思量此舉會牽動北方數郡氣運民生。一時之間，他立在狂風之中，竟無從辯駁，心口一片空茫。
狂風卷著江霧掠過堤岸，吹得衣衫獵獵作響，周遭一片寂靜。
身後的禾青快步上前，低聲寬慰︰“莫听他妖言惑眾，純屬挑撥。地脈本是周天流轉的活氣，並非死水固定一方。你封堵破損穿孔，是歸順地脈秩序，天地氣機自會循環流轉，絕不會造成北地大旱。他是故意以此言語亂你心神。”
陳直緩緩點頭，心知禾青所言屬實，可那句“救一江，害三郡”，依舊像一根細刺，狠狠扎進心底，隱隱作痛。
老者見他沉默不語，不再多言辯駁，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這片五谷新生、地脈歸寧的江岸，隨即抬手一揮，帶著一眾灰衣人馬，緩緩調轉馬頭，盡數退去。
這一次，他們是真的走了，再無折返之意。
風波徹底落幕，天地重歸安寧。
夕陽西下，暮色四合，天色緩緩暗沉。
陳直立在江堤之上，久久未動，目光遙遙望向北岸那處封土的地脈根基。五谷穗的靈光早已隱入土層，肉眼再不可見，可他心底分明知曉，那片生機從未消散。
它埋于土中，養于地脈，默默滋養著這片山河，靜待來年春風，再次生根、抽芽、繁茂生長。
只是那一句誅心之論，終究留在了心底。
山河安穩了，可他心里的那根刺，遲遲未能拔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