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从北边的旱村归来,陈直回到旧吴房之后,没有半分歇息,第一件事便着手开挖水渠。
他带上宋与伍二人,沿江岸一路往北踏勘地势,仔细丈量高低,心里已经定下主意,要将江水顺着沟渠引向北边干裂的旱地,以此舒缓北地旱情。只是引水一事不可操之过急,若是一次性开出宽阔大渠,江水大量北流,江边好不容易养护起来的良田便有缺水之忧。
站在江湾的高岸之上,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江水,陈直缓缓开口:“先不要开宽大的主渠,挖一条细渠便够,只要水能慢慢流过去就行。”
宋闻言有些担忧,皱眉劝道:“渠道太窄,水流微弱,怕是走不了太远,送不到北边深处的村落。”
陈直低头看向脚下起伏的土地,语气沉稳:“凡事总要一步步来。先开出一段,试水通行,看水流能不能稳住势头,后续再慢慢拓宽延长。”
几番比对,他最终选定了一处向内凹陷的江湾。这里江岸地势偏高,江水可以顺着沟渠顺势自流,不必耗费人力日夜提水,最为稳妥。选定位置之后,陈直拿起铁锹,带头下土开挖。
他挖得不快,一锹一锹,动作从容,如同往日在田间开垄起沟一般,细细修整渠壁,放缓进度,不肯急功近利。整整三日光景,众人日夜劳作,水渠才堪堪向前推进了半里的距离。
渠挖到半里,陈直并不着急立刻通水,而是先将江水放进新开的沟道,静静观察水流的走向与后劲。眼见渠水淌过半里长路,势头依旧充足,没有中途淤堵断流,他才放下心来:“水流撑得住,咱们接着往前挖。”
只是水渠动工的消息很快便在旧吴房村寨之中传开,不少人心生顾虑,闲话渐渐滋生。
一部分村民忧心忡忡,生怕江水尽数引去北边,自家江边辛苦种出来的良田缺水减产。几户农人便找到赵信,把心底的不安尽数道出。
赵信听完众人的顾虑,便赶来渠边寻陈直,把村里的闲话如实转告。
陈直手中铁锹未停,头也没抬,平静地回道:“如今这条只是细渠,分流出去的水量十分有限,大江之中的蓄水大半依旧留在咱们江岸。等整条水渠贯通之后,江水自然会顺着地势自行分流,绝不会让咱们田里缺水。”
“道理是这样,可不少乡亲心里还是放不下,不肯相信。”赵信道。
“那就带他们亲自到江边和田埂上去看一看。”陈直放下铁锹,“渠里的水实实在在往北流,田里的水位分毫未降,亲眼见到,疑虑自然就消了。”
赵信依言召集心存不安的村民来到江岸实地查看。众人来到田边仔细比对,果然田里水位一如往日,没有半点下降,悬着的心终于落地,四下的流言闲话也就慢慢平息。
没过几日,熊心也来到渠边,他沿着新挖出来的沟渠一路走了许久,低头看着缓缓流动的渠水,若有所思,而后转头看向陈直。
“你这哪里只是挖一条水沟,分明是在给断裂的地脉重新接上脉络。”
陈直停下手里的活,笑着点头:“你看得通透。先前地师府凿开孔洞,南北地脉就此断裂。只用泥土封堵缺口,只能治标,地气依旧流转不通。唯有以活水为引,顺着沟渠连通南北,断掉的地脉气息,才能重新循环起来。”
熊心闻言连连颔首,心底十分赞许。沉吟片刻,他开口说道:“我管辖的江陵一带,同样有着大片缺水的旱地。倘若你这条引水之法能够成事,往后我可否学着这般开渠引水?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陈直爽快应允,随即又补充一句,“只不过挖渠引水,得你们当地人亲手来做,我这边不会分派人手前去相助。水土之事,终究要靠守着这片土地的人自己经营。”
熊心哈哈大笑:“哪里还需要你派人支援,我手下的人,早就跟着你学会了开挖田沟、修整水道的本事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水渠一刻不停向前延伸。十日之后,渠水终于一路流淌,抵达北边第一个干旱的小村落,也就是此前陈直与宋前去探访过的村庄。
村里的百姓远远望见渠中活水奔涌而来,一开始全都愣住了,不敢相信干涸许久的土地,竟真的等来了江水。短暂的沉默过后,有村民喜极而泣,扑通一声跪在水边,感恩天降活水。
陈直连忙吩咐宋上前,将下跪的村民一一扶起。他望着围拢过来的一众百姓,高声说道:“大家不必谢我,这江水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。江水流淌,本就该顺着大地去往缺水的地方。”
为了长远平衡上下游的水量,陈直命人将渠口一分为三,分出三道支流。一道水流引入田间旱地灌溉庄稼,一道引水进村,供给全村人的日常饮用洗漱,最后一道水流继续向北延伸,送往更远处缺水的土地。
他郑重叮嘱村里的众人:“引水切忌把所有水都留在本村。一处取水过多,下游便容易涝,后方远处的村落又会重遭干旱,分配水量一定要拿捏妥当。”
村民们牢牢记下他的嘱咐,悉心看护渠口。
夜色慢慢笼罩旷野,白日劳作的人群渐渐散去,只剩下陈直一个人静静坐在渠岸边上。
一轮明月高悬夜空,清辉洒落在渠水之上,流动的水面泛起细碎柔和的银光。渠水缓缓流淌,水声细碎轻柔,像是在低声应答。
陈直望着流动的活水,轻声笑道:“倒是听话。”
安静的夜里,他的思绪慢慢飘远。这条江水,从白茅滩流到旧吴房,再顺着新开的沟渠奔向北方干裂的土地。一路走来,江水曾被地师府凿孔泄脉,被他亲手封堵黑口,如今又被开挖水渠引向远方。
江水的际遇,竟隐隐和自己的道路重合。
当初封堵江底孔洞的时候,他并没有完全看透地脉运转的道理;如今开挖水渠引水北上,动工之时,他心中依旧尚有疑虑。可一路行至此刻,坐在渠边听着潺潺水声,许多从前想不通的道理,终于慢慢在心底化开。
守护水土,不能一味只守。死守一方水土,便是把生机困住,地脉流转便成了一潭死水。真正护地,重在疏导,要把生机引到那些缺水盼水的地方去。
世间辽阔,没有哪一块土地天生就该荒芜,也没有哪一方百姓生来就该忍饥挨饿。只不过,总要有人愿意拿起铁锹,弯腰挖开那第一道沟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