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师府老者那句诛心的话,像一根扎根心底的刺,让陈直彻夜难安。
夜色深沉,村寨寂静无声,旁人皆已沉沉睡去,唯独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心绪纷乱,半点睡意也无。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郁结,他披衣起身,独自走向寂静的江岸。
夜空悬着一轮皓月,月色洁白清冷,铺满整条江面。连日风波落幕,江水早已褪去往日浑浊阴浊,江面平平整整,无风无浪,澄澈安宁。
陈直蹲下身,掌心掬起一捧江水。江水清冽冰凉,干干净净,是他数月深耕守护、封堵地脉换来的安稳。他低头饮下一口,清甜的江水入喉,却解不了心底半分堵塞。
他静静坐在江滩之上,望着无垠夜色,心底翻涌不休。
北方三郡,他从未踏足,素无交集,可他太懂大旱的苦楚。当年南坡大旱的光景,他历历在目。遍野青苗尽数枯焦开裂,良田寸草不生,全村人挑水救苗,日复一日,双腿浮肿发软,依旧留不住一寸生机。
倘若那老者所言非虚,北边今日大旱,皆是因为他封堵了江底地脉暗孔,截留了一江水汽生机,护了旧吴房一方安稳,却断了北方数郡的雨露生机。
那这一江安稳流水,便是以北地万民的生计换来的。
这般安稳,太重,他受之有愧。
夜风微凉,裹挟着水汽拂过肩头,陈直静坐江边,久久无言。
不知何时,禾青缓步走来,静静陪在他身侧,没有劝慰,没有开解。他知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空谈,唯有陪伴,方能让陈直稍稍宽心。
两人默然静坐许久,直至月轮西斜。
“你若始终心有芥蒂,便亲自去北边看一看。”禾青终于开口,语气平和淡然。
“看什么?”陈直低声问。
“看大旱是真是假,看民心是实是虚。”禾青道,“地师府的人居心叵测,挑拨离间之言不可全信,可也不能全然置之不理。耳听为虚,眼见为实,你亲眼看过,方能心安。”
陈直缓缓点头。悬在心头的疑虑,唯有亲身求证,才能落地。
次日清晨,陈直召来赵信,交代村寨防务。
“我要北上一趟,数日便归。”
“我随你一同前往。”赵信立刻请命。
陈直轻轻摇头,断然回绝:“你留守旧吴房。五谷地刚稳,地脉初宁,村寨根基尚浅,一刻不能无人镇守。”
赵信知晓事态轻重,不再争执,悉心留守村寨。
陈直只带上宋一人,二人轻装简行,不带多余人手,即刻启程北行。
一路向北,景致日渐荒芜。不过三日路程,周遭天地便愈发干燥焦灼。沿途河道尽数干涸见底,河床龟裂,不见半分水流;沿途良田稀疏荒芜,稀拉拉的禾苗蔫枯泛黄,毫无生机。
陈直蹲下身,指尖抚过田间土层。土地干硬板结,触手燥热,捏之成碎,是实打实的旱情。
“是真的旱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心底骤然一沉。
宋站在身侧,面色凝重:“看来那老者,并未说谎。”
陈直沉默不语,继续往北前行。
又跋涉一日,二人抵达一座僻静小村。村落萧条冷清,人烟稀少,处处透着荒芜衰败之气,可见旱情已然肆虐许久。
陈直寻到一位留守村中、须发花白的老农,躬身询问旱情始末。
“老人家,此地干旱多久了?”
老农叹了口气,满脸愁苦:“足足一月有余。往年七月正是多雨时节,月内总要落上几场透雨,可今年滴雨未下,田地彻底干死了。”
“您可记得,是从何时开始断雨干旱的?”
老农稍加回想,语气笃定:“约莫就是南边江岸封堵水脉、整治江底黑口的那段时日。自打南边稳住江水,咱们北边就再也没落过一滴雨。”
一句话,彻底敲定了因果。
陈直心口骤然沉甸甸的,万般郁结翻涌而上。他默然坐在村口青石之上,神色落寞。
老农打量着他,忽然开口:“你……可是南边旧吴房的陈田师?”
陈直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应声:“是我,我从江边来,专程过来看看北边旱情。”
“早就听闻你的名声。”老农语气复杂,“人人都说,是你截住了江河水气,保了南边沃土,苦了咱们北边郡县。”
陈直没有辩解,也无从辩解。事实摆在眼前,南北气运失衡,是他亲手封堵地脉孔洞所致。
夕阳西沉,暮色笼罩荒村。良久,陈直骤然起身,目光坚定:“宋,我们回去。”
宋微微错愕:“不再往前看看了?”
“不看了。”陈直摇头,语气沉稳笃定,“回去,开渠。”
宋一时未能领会其意,满脸疑惑。
“地脉本是活的,周天流转,循环不止。”陈直缓缓解释,“我先前封堵破损暗孔,是为镇浊固脉,稳住江岸祸根。可地气流转受阻,水汽淤积南方,无法北上,才造成南北失衡、北地大旱。”
他望着荒芜的北地良田,眼底澄澈清明:“堵,是为救生灵;如今开,亦是为救生灵。地脉需要人为引动,我回江边开凿水渠,打通南北水脉,把淤积的江水、滞留的水汽,尽数引向北地。”
宋骤然恍然,心头震动。
“可江边好不容易稳住水量,若是引水北上,咱们这边……”
“天地水土,从不属于一方人。”陈直打断他的话,语气坦荡磊落,“江不是旧吴房的,地也不是我一人的。护一方不是私藏一方,稳住地脉,更要流通地气。”
话音落罢,他抬步转身,快步踏上归程。
北地的干风凛冽燥热,狠狠刮在脸上,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。
他终于彻底通透。
先前封堵地脉孔洞,是为终结地师府留下的百年祸乱,是为止损救世;如今开凿水渠引水北上,是为平衡天地气运,是为普惠万民。
一堵一开,皆是本心。
他只是一介耕夫,不懂天道权谋,不通世俗纷争。所能做的,唯有顺应地脉、平衡水土,不负江上清风,不负两岸苍生,不负这片养育众生的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