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与宋持着火把,在地坛底层细细搜寻许久,踏遍每一处石室廊道,始终没能找到通往第三层的入口。
周遭石壁皆是陈旧斑驳的古痕,没有新的通道裂隙,更无前行的痕迹。陈直驻足凝神,望着沉沉地底,心头骤然通透。
“不在地下。”他低声开口,笃定道,“在地坛之上。”
二人不再耽搁,转身退出阴冷地坛,重回骊山北麓的山野之间。依照司马错留下的线索,顺着山势一路往北深入山林。山路崎岖荒僻,荆棘丛生,人迹罕至,两人步步谨慎,细细探查周遭山势地脉。
整整走了半日,绕过三道陡峭山梁,一处被巨石封堵的隐秘洞口,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。
洞口完全被巨大乱石堆叠遮掩,浑然与山体融为一体,若非刻意探寻,任凭如何路过,也绝难发现破绽。陈直上前,徒手一块块挪开厚重石块,费力清开封堵的洞口。
乱石移尽,幽深漆黑的洞口显露出来。刚踏入半步,一股温热的地气扑面而来,与山间的凛冽寒意截然不同,燥热沉闷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陈直立刻蹲下身,抚过脚下土层。地面并非寻常土石,浅浅浮着一层细密的红线土,色泽暗红温热,是极纯的火土质地,唯有地髓涌动、地气炽烈之地,才会生出这般土质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确认无误,陈直举着火把,躬身往洞内走去。
山洞通道狭长逼仄,越往深处越狭窄,缓缓向下延伸。行至通道尽头,一间规整的石室豁然出现。石室不算宽敞,四壁平整,显然是人为开凿而成。
石室正中央,挖有一方方正的土坑。坑中干涸无积水,唯独坑底铺着一层薄薄的红泥,温润细腻,隐隐透着温热地气。
陈直俯身细看,红泥表面印着数道深浅不一的脚印,杂乱交错,绝非一人所留。粗略数去,至少三四人曾在此驻足停留、往来活动。
众多脚印之中,有一道沉稳规整、鞋底带着细密横纹的足迹,格外眼熟。
是司马错的脚印。
陈直心底一沉,瞬间确认,司马错确实来过此地。
石室后方,还藏着一道半掩的石门,门缝幽暗,透着深深寒意。陈直抬手轻轻推开石门,门后是一间更为狭小的耳室,逼仄闭塞,密不透风。
地面随意丢弃着几件褶皱的灰衣,正是地师府门人专属服饰。衣衫陈旧,表面凝着一块块暗沉的干涸血渍,触目惊心。
陈直随手拾起一件,轻轻一抖,衣摆夹层滑落一枚小小的木牌。他抬手接住,翻过木牌,上面赫然刻着一个苍劲单字:卓。
卓姓。
陈直心头一动,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。那个隐匿幕后、执掌地师府诸多布局的卓姓高人,也曾亲至这骊山禁地深处。
他继续在耳室内细细探查,目光落在墙角一处新土堆积。土层松软,明显是近期刚刚翻动过的痕迹。陈直徒手拨开浮土,泥土之下,埋着一只密封的粗陶罐子。
罐口用泥层层封死,严实紧密。他拆开封泥,打开陶罐,罐内空空荡荡,无物留存,唯独罐底残留着一层极细腻的金红色粉末。
陈直指尖轻轻蘸取一点,凑近鼻尖轻嗅。
是火土气息,却比寻常北峰火土更加纯粹细腻,明显经过反复打磨研磨,质地极精。
“我懂了。”陈直沉声开口,“地师府将火土研磨成细粉,暗中撒入地脉裂隙,以此引动地髓气机,操控地底脉络,妄图强行拘锁、抽取地髓。”
一旁的宋心头焦灼,连忙追问:“那司马错将军呢?”
陈直目光落回地上的衣物与脚印,缓缓道:“这些灰衣人是地师府好手,衣衫破损带血,是经历过搏杀缠斗。衣物裂痕刀口凌厉,是司马错的刀法痕迹。”
他俯身顺着脚印追踪,只见司马错的足迹,最终止于耳室最内侧一道极窄的石缝之后。
那石缝狭小至极,仅容单人侧身挤压通行,寻常人根本难以通过。
陈直举着火光凑近石缝,内里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。他取出怀中地官印,灵光亮起,柔和的金光穿透黑暗,照亮了石缝后的通路。
缝后并非绝境,而是一条斜向下延伸、无尽幽深的暗道。
“他从这里进去了。”陈直笃定开口。
“我们即刻跟上?”宋上前一步。
陈直点头,将地官印咬在口中,双手贴紧石壁,侧身一点点挤进狭窄石缝之中。
缝后是人工开凿的陡峭石阶,层层向下,直通地底深处。陈直顺着石阶稳步下移,走出数十级台阶,脚下忽然一空,身形微微失重,轻轻跌落下去。
落差不高,并无大碍。只是落地瞬间,手中火把彻底熄灭,周遭瞬间坠入无边黑暗。
头顶石缝传来宋的呼喊声。
“无妨。”陈直应声回话,“你慢慢下来,小心脚下。”
他借着地官印的微光,摸黑起身,脚下踩着松软温热的土层。举印一照,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条横贯地底的悠长地道。
地道两壁通体泛红,铺满暗沉火土,层层灼烧痕迹蜿蜒延展,宛如一条盘踞地底、历经炙烤的巨大肠腑,温热的地气源源不断从土层中渗出。
陈直顺着地道稳步前行,越往前,空气越是潮湿温热。行过半刻,寂静地底隐隐传来潺潺水声。
他脚步加快,片刻之后,地道抵达尽头。
一方无比开阔的巨大地底溶洞出现在眼前,溶洞中央横穿一条幽深暗河。河水漆黑死寂,波澜不兴,沉在黑暗之中,透着森然静谧。
而在暗河岸边的青石之上,静静坐着一道身影。
那人一身朴素衣袍,背影孤瘦落寞,背对通道入口,一动不动。
仅仅一道背影,一抹肩线,陈直一眼便已认出。
刹那间,他呼吸一滞,喉咙骤然干涩发紧,积压数月的焦灼、担忧、牵挂尽数翻涌心头。
他驻足原地,沉声轻唤:“司马错。”
暗河之畔的人影,久久未动。
死寂的黑暗里,时间仿佛缓缓停滞。
良久,那道孤瘦的身影才微微一动,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子。
数月地底蛰伏苦战,早已将他折磨得脱了形,身形瘦削枯槁,满面尘土灰垢,狼狈至极。可那双眼眸,依旧清亮锐利,不曾黯淡半分。
他望着不远处风尘仆仆赶来的陈直,唇角轻轻牵动,扯出一抹极淡、极疲惫的笑意。
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地底岁月的沉寂与沧桑。
“你,来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