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河风声沉寂,周遭只剩地底亘古的阴冷。
那人久久端坐不动,在死寂的黑暗里静了许久,才缓缓转过身子。数月困守地底绝境,早已将司马错熬得脱了形,身形枯瘦单薄,满面尘土斑驳,狼狈得让人心头发涩。可唯独一双眼眸,褪去俗世烟火,清亮沉定,依旧透着看透世事的笃定。
他望着伫立在地道口的陈直,唇角微微牵动,扯出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,带着几分疲惫,也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
短短四字,轻飘飘落在空旷的溶洞里,却重重砸在陈直心头。
陈直脚步顿在原地,迟迟没有上前。目光落处,他清晰看见司马错空荡荡的右侧裤管,随风轻轻晃动,那一处的空洞,刺得人眼酸喉紧。
他喉结狠狠滚动一下,压下翻涌的心绪,声音干涩发问:“腿呢?”
司马错垂眸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裤管,神色平静无波,仿佛失去的不是一条腿,只是无关紧要的外物。
“换了。”他淡淡开口,“换了这条黑河。”
陈直缓缓蹲下身,目光落在脚下漆黑暗沉的河水之上。暗河之水死寂无波,不见半点涟漪,黑得纯粹幽深。可细细凝视,便能看见幽深河底,浮着星星点点极细的微光,微弱却坚韧,藏着地底最本源的气机。
“你拿一条腿,换了什么?”陈直抬头追问。
“换地髓母,开一次口,说一句话。”
司马错抬手指向河对岸的石壁。陈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对岸石壁中央嵌着一处幽深洞口,黑漆漆的一片,看不见内里分毫。没有光影,没有动静,却有一种极其厚重、极其缓慢的气息盘踞在此。那不是肉眼可见的物象,是一种沉沉的“存在”,静静蛰伏在黑暗深处,俯瞰整条暗河、整座骊山。
“那是地髓之母?”陈直低声问。
“是。”司马错缓缓道来隐秘真相,“地师府数十年盘踞骊山,便是在此处不断抽取地髓,掏空地底本源。山河受损,地脉崩裂,江水暴乱,南北失衡,皆源于此。地髓母饱受损耗,积怨已久,闭脉不语,任凭山河破败。我困守此地数日,以自身腿骨精血为祭,换她开口一次。”
陈直心神震颤:“她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,别堵。”
三字箴言,简单朴素,却道破了所有天地制衡的道理。
司马错望着黑河,缓缓解释:“你在旧吴房封堵江底穿孔,镇住浊脉、稳住江岸,护住了一方百姓安稳。这是善。可地脉周天流转,本无偏颇。你一味封堵南脉生机,水汽滞留江南,北地无润,自然大旱千里。”
“她问你,守一江安稳,害三郡荒芜,这道题,你怎么选?”
溶洞陷入死寂。
陈直静坐河边,望着漆黑河水,心底翻涌万千。他想起旧吴房金黄的稻田,想起岁岁成熟的五谷,想起村口等候的黑豆,想起江岸安稳的烟火人间。
从前他以为,封堵破脉、守住故土,便是万全之策。此刻才彻底通透,天地水土,从来不属于一方人。死守是局,疏导是道。
良久,他抬眸,字字笃定:“不堵,也不全放。我开渠引水,南北贯通,引水北上,平衡地脉。”
司马错眼底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暖意,浅笑道:“我就知道,你会这么选。”
“那她……可应允?”
“应允了。”司马错话音微顿,道出最后的宿命,“但有条件。地脉刚归秩序,需要有人镇守此地三年,稳脉固气,静待周天循环重启。”
陈直看着他残缺的腿,瞬间了然所有答案,心口沉甸甸发闷:“你留下来守?”
“我留最合适。”司马错语气淡然,“旧吴房离不开你,村寨、五谷、百姓、地脉,万千牵绊皆系于你一身。我无牵无挂,残躯一副,正好镇守黑河,安稳地髓。三年为期,地髓母许诺,三年脉稳气顺,便还我一条新腿。”
真假虚实,无从求证。可陈直看着他笃定的眼神,终究没有出言质疑。
两人隔着一条幽暗黑河静静相对,一如从前在旧吴房江堤之上静坐闲谈。只是彼时江风温柔、烟火安然,此刻地底阴冷、宿命沉沉。
司马错望着他,轻声遗憾道:“陈直,你许诺我的三垄新麦,我怕是吃不上了。”
“我给你留着,年年留。”
“不必。”司马错摇头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你替我吃,替我守着那片良田,守着人间岁岁丰年,就够了。”
陈直没有应声,默默取出怀中的地官印。灵光微微亮起,温润金光穿透黑暗。与此同时,河对岸的幽深洞口,也亮起一缕细碎微光,遥遥相应,是地髓母的应答。
“三年,我必回来接你。”
“别回。”司马错轻声叮嘱,“你心念太重,牵挂太浓。你若归来,我心便有惦念。心有执念,脉便不稳,三年镇守便是白费。你好好守你的江岸,岁岁安稳,便是最好。”
陈直缓缓起身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独坐黑河之畔、身形孤挺的故人。
千言万语,最终尽数压在心底。
他转身,默然转身踏上归途。穿过悠长温热的火土地道,攀过狭窄陡峭的石阶石缝。宋早已在出口静静等候,见他出来,连忙上前。
“司马将军呢?”
“他守河,守三年地脉。”陈直淡淡回话,语气平静,再无波澜。
宋知晓事态重大,不再多问。
两人合力走出骊山北麓的隐秘仓口,踏出山洞的一刻,暮色沉沉,夜幕早已彻底笼罩群山。
陈直立在骊山山脚,回头望向漆黑巍峨的群山。
深山沉寂,暗流蛰伏,无人知晓那幽暗地底,有一人以残躯守山河安宁,扛下天地失衡的罪责,守着一份比性命更重的诺言。
风过山峦,悄无声息。
他低声轻念:“三年。”
前路未知,三年之后是新生还是别离,无人知晓。
但他清楚,自己眼下有必须奔赴的归途。
旧吴房的春秧,恰逢时节,等着他回去栽种。江岸的水土、村寨的烟火、岁岁生长的五谷,都在等他归来。
山河各守其职,你守地脉安稳,我护人间丰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