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乡的千里长路,陈直走得格外缓慢。
从骊山幽深地底走出,他心头沉甸甸压着万千心绪,一路沉默无言。身旁的宋知晓他心底藏着事,素来沉稳的性子也格外安分,全程不曾开口问询半句。两人一前一后,踏着暮春的风,穿过荒山野岭、古道平川,一路静静返程。
行至淮水渡口,滔滔河水自北向南奔流不息,浩浩荡荡,奔赴故土方向。
陈直立在河畔,驻足伫立良久,目光沉沉望着奔流的江水。山河浩荡,流水无期,千里归途咫尺可至,可骊山地底那个孤寂的身影,却要独守黑河三载寒暑。
风拂河面,水波翻涌,他轻声吐出两个字:“三年。”
声音极轻,散在风里。身侧的宋未曾听清,也未曾追问。这两个字,是陈直默默许下的约定,只说给自己,说给遥遥千里之外的故人。
一路辗转跋涉,待到踏回旧吴房地界时,已是春末时节。
江岸春风和煦,大地褪去残寒,遍野皆是鲜活的绿意。村寨里外一片热闹繁忙的春耕景象,田里人头攒动,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插秧育苗,烟火气铺满整片江岸。
远远望见归来的陈直,田埂上的黑豆瞬间怔住。
时隔数月未见,少年早已褪去所有稚气,身形愈发挺拔沉稳,能独当一面领着乡人春耕劳作。短暂的愣神过后,他立刻扔下手中秧苗,快步朝着陈直飞奔而来,眼底满是欣喜与牵挂。
陈直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少年,心底一路积压的沉郁,稍稍舒缓了几分。
“哥,你回来了!”黑豆仰头望着他,目光急切地搜寻,“司马大哥呢?你们一起回来的吗?”
陈直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头,语气平缓沉静:“他不回。他守河去了。”
“守河?”黑豆满脸懵懂,听不懂这番话的深意。
“骊山暗河,地脉根源,他成了那条河的守人。”陈直缓缓解释。
少年思索许久,似懂非懂,又急忙追问:“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“三年。”
简简单单两个字,落得安稳沉重。
黑豆重重点头,眼底透着少年独有的笃定:“那等三年期满,我去骊山接他回家。”
陈直看着眼前长大懂事的少年,心底温软,默然颔首。岁月流转,孩童长成,旧吴房的烟火,终究代代有人守护。
入夜,村寨彻底安静下来,白日的春耕喧嚣尽数散去。
陈直独自踱步至江边。历经修缮治理、地脉归宁的江水,早已褪去往日浑浊阴寒,江水澄澈透亮,缓缓东流。江岸菰草丛生,连片铺展,晚风拂过,层层摇曳,满目生机。
田间蓄水盈盈,平整的水田倒映着漫天月色,碎银铺满大地,晚风温柔,山河安宁,一派岁月静好。
他抬手取出怀中的地官印,玉印静置掌心,温润暖意缓缓流淌,驱散一路积攒的地底寒凉。
陈直面朝滔滔江水,低声轻语,像是自语,又像是与天地共鸣:“你都听见了。他守骊山暗河三年,我守这江岸良田岁岁。千里相隔,你我二人,皆在守山河。”
晚风穿江而过,掌心玉印微光轻闪,浅浅光晕一闪而逝,像是山河应声作答,默然应允。
收好地官印,他转身踱步归屋。
院门灯下,黑豆正静静立在门口等候,身姿挺拔,安分守礼。
陈直走上前,轻声吩咐:“明日把西边闲置的荒地全部翻耕出来,今年多垦多地,多种五谷秧苗。”
“好,我明日一早就带人下地。”黑豆应声利落。
两人并肩进屋,屋内灯火摇曳,暖意融融,驱散了所有深山地底的阴冷孤寂。
屋内各人事有所归,各司其职,安稳平和。赵信端坐桌前,低头细细核算全年粮账,笔墨轻落,条理分明;宋坐在一旁,默默磨砺长刀,刀锋铮铮,寒光内敛;熊竭劳作一日,靠着墙根浅浅打盹,呼吸安稳悠长。
一室灯火,一室安稳,一室人间烟火。
陈直缓缓落座,心头忽然生出无限暖意。
骊山深处阴冷孤寂,暗河刺骨,唯有孤影相伴;而这方寸小屋、这片江岸热土,有亲人、有同伴、有炊烟、有存粮、有忙不完的农事、守不尽的人间。
千里山河,两处坚守。
司马错独守骊山地底,以身镇脉,稳住天下地髓根源,阻着地师府余孽再起,护着南北地脉平衡。
他坐守旧吴房江岸,躬身耕土,引水润田,守着一方烟火人间,护着五谷生长、百姓安居。
两人相隔千里山河,一守地脉根基,一守人间生机,做的却是同一件事。
守土,守水,守苍生。
守住残破乱世里,最后一点生生不息的活气。不让大地荒芜,不让江河枯竭,不让这浮沉乱世,彻底吞尽人间烟火与希望。
陈直缓缓闭上双眼,心底澄澈安宁,再无杂念。
夜色深沉,来日可期。
明日天晓,依旧准时下地,翻土、播种、耕耘、守护。
山河有人守,岁岁有丰年,便是乱世之中,最好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