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人辞别骊山，一路向南归乡。
司马错寻了一根结实的木杖拄在手中，看着身形残缺、步履受限，走起来却极稳极快，步伐笃定从容，丝毫不显拖沓。陈直跟在一旁，时常还要略微提速才能跟上他的脚步。
行途间隙，陈直忍不住感慨：“你只剩一条腿，行路反倒比常人两条腿还要稳当。”
司马错闻言淡淡一笑，步履未停：“骊山三年无事可做，日日立、日日走、日日练，早已磨出了根基。寻常山路平地，早已难不住我。”
三年地底孤寂守河岁月，旁人看见的是残缺，唯有他自己熬出了心性与筋骨。陈直听罢不再多言，心底只剩敬佩。
一路南下，渡淮水，穿遍旧楚荒土。相较数月前北上的荒芜萧瑟，此番归途明显安稳许多。乱世的荒寂正在慢慢褪去，沿途不少废弃已久的荒地，如今都有了人烟烟火。零星散落的村落边上，陆续有百姓开荒犁地、播撒禾种，处处可见复苏的生机。
陈直沿途望着一片片重获新生的田地，眼底暖意渐生。
“这天下的土地，又活过来几分了。”
司马错侧目看他：“是你种出来的。”
“不全是我。”陈直轻轻摇头，“只是我和旧吴房，先开了个头。有人带头守土开荒，世人看见生机，自然愿意落地生根、归田安居。”
山河回暖，从来不是一人之功，是星火燎原，是人心归安。
一路风平路顺，整整一月，四人终于踏回旧吴房江岸。
渡口边，一道挺拔少年身影早早伫立等候。
黑豆早已长成半大青年，身形拔高，肩背舒展，个头快要追平陈直。他目光远远扫来，先看见陈直，再落在身侧拄杖而立的司马错身上，先是微微一怔，眼底瞬间亮起光亮。
他快步奔上前，目光轻轻掠过司马错空荡的裤管，懂事地未曾开口问询半句伤情。历经世事磨砺，少年早已懂得何为隐忍体贴。
“司马大哥。”他咧嘴一笑，清朗纯粹，“我给你留了最好的新米，整整一仓，就等你回来。”
司马错抬手，温柔抚了抚少年的头顶，眉眼温润：“好。在外行路许久，我恰好饿了。”
一句话，冲淡了三年别离的生疏，依旧是从前那般温和亲近。
黑豆心头大喜，当即领着几人往村寨里走。
屋内灯火通明，赵信、熊竭、宋、禾青尽数等候已久。方桌端正摆着满满一桌饭菜，皆是今年刚收的新稻煮出的白米饭，粒粒饱满莹润，满屋飘香。
众人围坐一桌，灯火温柔，人声安稳。
陈直端起碗筷，看着满室朝夕相伴的故人，心头百感交集。恍惚间忆起年少孤苦的岁月，当年独守南坡荒土，孤身一人、无依无靠，风来独自挡，雨来独自扛。
而今岁月辗转，他不再孤身飘零。身边有并肩守山河的知己，有相伴度日的亲友，有长大成人的少年，有安稳烟火的村寨。
一口新米入喉，清甜软糯，是乱世里最安稳的滋味。
饭至中途，陈直放下碗筷，目光沉静扫过众人，缓缓开口：“过完年，动身去极北。”
屋内一瞬安静下来。
赵信抬眸问道：“刚归乡休整，又要远行？”
“青石地脉图上，还剩三处祸根。”陈直沉声说道，“极北、极西、极南，三处暗种不除，地脉终究不算安稳，山河隐患未绝。该一一去平。”
话音刚落，黑豆当即抬头，眼神坚定：“哥，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陈直看向已然成熟的少年。
黑豆挺直脊背，语气笃定：“我长大了，村寨田地我能管好，家事农事皆能主事，不再是只会拖累你的孩子。外面的路，我也能跟着你走。”
几番思忖，陈直终究点头应允：“好。”
“我也同往。”
司马错缓缓开口，语气没有半分迟疑。
陈直看向他的残腿，略有顾虑。
司马错看穿他的心思，淡淡正色道：“当年在地底许诺，三处祸根，我陪你一一走完。既已应下，便不会食言。我的腿，不碍事。”
陈直不再劝阻，取出怀中那块刻着地脉秘辛的青石图，平铺桌面。众人围拢上前，目光落在图上三处隐秘标记。
“由近及远，循序渐进。”陈直指点方位，“先赴极北，开春启程。”
众人齐齐应声，无人推脱。
夜色深静，宴席散去，众人各自安歇。
陈直独自来到江边，晚风轻拂江面。不多时，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，司马错拄杖而来，单腿伫立江岸，与他并肩而立。
月华倾泻江面，江水澄澈透亮，波光粼粼，温柔东流，一派岁月安宁。
“你的腿，当真不再寻法子医治？”陈直轻声问。
司马错望着滔滔江水，淡然一笑：“何必多此一举。能行路，能守土，能立身，便够用了。山河安稳，比一身完整更重要。”
江风轻柔，裹挟着遍野浓郁稻香。
陈直望着满目安澜，轻声感慨：“这江水、这片土，看着像当年的南坡。”
“是像。”司马错应声，“因为都是你一锹一锹开垦、一寸一寸守出来的生机。”
陈直默然浅笑，心底思绪翻涌。
他想起南坡的酸枣树，想起旧日耕种的点滴，想起地禾、想起卫癸、想起诸多故人旧事。一路走来，有人别离，有人相守，山河几经破碎，又几经重生。
人还在，地还活，故事便从未落幕。
司马错转头看向他，轻声问道：“三处隐患尽数平定之后，这天下的地，便能彻底活过来吗？”
陈直望着无边夜色，坦荡作答：“我不知最终结果如何。可山河有路，总要有人往前走；乱世余祸，总要有人去扫清。总得有人扛，总得有人做。”
“那便去。”司马错淡然应声。
江岸寂静，晚风温柔，稻香漫野绵长。
前路依旧有山河待赴，有祸根待平。来日天明，依旧要躬身下地、勤耕农事。
可今夜，他们终于可以稍稍停歇。
田地无荒，山河有暖，故人不散，人间有烟火。
岁岁耕耘，步步前行，山河终会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