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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239章 玄粟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39章 玄粟
    三人自极北玄泽启程南归,一路步履从容。

    陈直将那几粒玄粟贴身藏好。小小的种子形如碎炭,黝黑质朴,隔着衣襟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意,是极北绝境里熬出来的生机。

    行路途中,黑豆一直惦记着这独特的黑种,忍不住开口询问:“哥,这玄粟能种活吗?回旧吴房能不能种?”

    “能活,但挑地。”陈直边走边说,“玄粟产自极北寒泽,天生畏寒畏燥,喜阴凉背风之地,只能种在阴寒土中。”

    黑豆立刻接话:“咱们旧吴房江边有背阴洼地,应该能活吧?”

    陈直轻轻摇头:“江岸夏气湿热,地气偏暖,熬不住的。玄粟遇热便枯,万万种不活。”

    身侧的司马错缓缓开口,给出一处稳妥去处:“去墨庄。墨庄北坡,整片坡面背阴避光,地气常年寒凉,最适配玄粟习性。”

    陈直心头一定,瞬间想起那片土地。昔日墨庄北坡曾种过骊山禾,后来时序更迭、人事变迁,坡地渐渐荒芜,无人耕种,恰好保留了最原始的阴寒土质,未曾被熟地热气侵扰。

    “改道,先去墨庄。”陈直当即定下行路方向。

    司马错略有疑惑:“不先回旧吴房安顿吗?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陈直目光笃定,“玄粟太过娇贵,生性孤寒,脱离原生地太久,生机易散。耽搁不得,必须尽快入土扎根。”

    前路既定,三人调转方向,绕道奔赴墨庄。

    又行十余日山路,待到踏入墨庄谷口,已是初夏时节。

    谷口风物依旧如故,山形依旧、草木常青,只是历经数年安稳休养,此地人烟明显多了不少,往来劳作的人影错落,不复往日冷清荒芜。

    禽滑厘年岁渐长,鬓边添了几缕霜色,可身姿依旧挺拔。望见远道归来的三人,他快步迎上前来。视线扫到拄杖而行的司马错,他微微一怔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随即拱手行礼,沉稳出声:“司马先生,没想到你尚且安好。”

    “侥幸,苟活至今。”司马错淡淡应答。

    乱世浮沉,能活下来,已是不易。禽滑厘深知其中凶险,未曾多问地底三年旧事,转头看向陈直。

    “极北之事,了结了?”

    “了结大半。”陈直取出贴身陶罐,轻声道,“我从玄泽河底,取回最后一枚地师藏种,名唤玄粟。生性极寒,唯独墨庄北坡可种,劳烦你让人清整坡地。”

    禽滑厘微愣:“北坡荒芜数年,野草丛生,土性寒凉荒僻,从未种过粮谷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荒芜才刚好。”陈直解释,“熟地人气地热太重,反而灼死寒种。荒土凉润、地气纯粹,最适合玄粟扎根。”

    禽滑厘不再多言,当即应声安排人手,即刻清理北坡荒草杂枝,规整地块,静待播种。

    陈直独自走上墨庄北坡。

    整片坡面背阴静谧,远离烈日暴晒,杂草深深覆满土地,黑土肥厚松软,触手微凉湿润,没有半点燥热地气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捧泥土,土质细腻潮润,恰好契合玄粟生长所需。

    “此地可种。”

    他小心掏出陶罐,倒出那几粒玄粟。长途千里跋涉,种子色泽愈发黝黑沉亮,小小一粒,藏着绝境而生的坚韧。

    陈直俯身,将种子一粒粒轻轻按入土中,入土极浅,仅一指深度,保留足够透气空间,不压生机。

    黑豆立在一旁看着,满眼新奇:“就只有这几粒吗?”

    “仅此几粒。”陈直起身收好陶罐,“地师府百年蕴养的寒种,世间仅此独一份,再无多余。”

    播撒完毕,陈直又让众人在坡地搭建简易草棚,遮蔽烈日强光。

    “玄粟畏光喜阴,不可暴晒。有草棚遮护,方能安稳出苗。”

    自此,陈直留在墨庄,日日守在北坡。

    整整七日,黑土平静无波,看不见半点动静。地面干干净净,不见芽尖、不见绿意,仿佛土里空无一物。旁人看着寂静荒地,难免心底打鼓,唯独陈直耐心沉稳,日日巡查、静静等候。

    第八日清晨,山间落了一场细雨。雨势轻柔细密,润物无声,刚好浸透整片北坡土地。

    雨停风歇,陈直如常上山查看。俯身细看之际,黝黑土层之间,一点更黑更细的嫩芽悄然顶土而出。

    芽尖纤细小巧,色泽墨黑,异于世间所有青苗,孤独特异,却鲜活有力,稳稳立在凉润土中。

    “出苗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静静望着那一点新生,面上无笑,心底悬了千里长路的石头,终于稳稳落地。

    司马错闻讯,也拄杖上山,立于坡前静静凝望良久,缓缓开口:“这玄粟,像极了你。”

    陈直转头:“哪里像?”

    “样貌寻常,不好看、不出众。”司马错望着风中轻颤的黑苗,缓缓道,“可命最硬、最能熬,绝境之中,照样扎得稳、活得住。”

    陈直闻言,终于浅浅一笑。

    山风拂过北坡,几株黑苗轻轻摇曳,纤细却坚韧,在阴凉风土中稳稳扎根。

    从极北玄泽千里辗转而来,历经寒河浸水、长路颠簸,这几粒濒临寂灭的寒种,终究在墨庄北坡,挣出了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陈直望着青苗,心底清明。

    极北的地脉隐患,已然彻底根除。青石图上三处祸根,如今只剩极西、极南两处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司马错,目光坚定:“等这批玄粟彻底稳根成活,我们便动身,去极西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司马错应声应允,风雨同路,从未更改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立在北坡之上。

    谷口长风穿林而过,携着远山暗河的湿润水汽,温柔拂过整片山坡。

    墨庄岁岁安稳,旧吴房年年丰熟。乱世残破的山河,正一寸一寸、一地一地,慢慢回暖、慢慢新生、慢慢活过来。

    前路尚有山海要赴,尚有隐患要除。

    但山河有根,人间有种,岁岁生生不息,终得盛世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