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粟在墨庄北坡稳稳扎下根须之后,陈直没有过多停留。他把黑豆留在墨庄,托付禽滑厘教他辨识山田、照看地气。
少年心里不情愿,眉眼间满是失落,不想和陈直分开。陈直看着他,语气平静却不容商量:“你得学。旧吴房与墨庄,往后都要有人守着打理。将来这片土地,要交到你们年轻人手上。”
黑豆沉默许久,终究点了头。
安排妥当,陈直便与司马错动身向西。青石图标记的极西之地,在雪山脚下,旁侧刻着二字:冰谷。
一路西行,足足走了近一个月。地势越抬越高,群山连绵,山势愈发险峻。不少路段紧贴陡峭崖壁,脚下便是深谷。司马错拄着木杖,独腿行路,步履反倒比陈直更稳,一步一步踩得扎实,半点不晃。陈直偶尔侧目望他,心底五味杂陈。
司马错察觉到他的目光,淡淡开口:“别盯着我,看好脚下的路。”
陈直闻言一笑,收回目光,不再多言。
穿过陇西地界,气温慢慢降了下来。不是冬日那种铺天盖地的严寒,是深山里与生俱来的阴寒,浸在骨头缝里。陈直裹紧随身带着的老羊皮袄。每到夜里,两人就寻背风之处落脚,有时是废弃猎户留下的窝棚,有时是天然山洞。司马错总能轻易找到避风的歇息地。
夜里歇在山洞,陈直忍不住问:“这些山路、藏身的地方,你怎么全都熟悉?”
“从前走过。”司马错只简单回了一句,没有细说过往旧事。陈直便不再追问。
抵达冰谷那日,天色阴沉。谷口狭窄逼仄,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。谷内积雪还未消融,一条细流自山谷深处缓缓淌出,溪水清澈见底,寒气逼人。陈直蹲下身,掬起一捧冷水洗脸,刺骨凉意瞬间扑面而来,激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司马错望着溪流:“这水干净,比玄泽的黑水要好得多。”
陈直点头,取出地官印。印身微微一亮,山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回音,又像是地底什么东西给出的应答。陈直站起身,向着谷内缓步走去。
行数十步,一方石台出现在眼前。石台正中开着一个不大的洞口,洞口边铺着一小片黑土,黑得发亮,地气凝在土里。陈直蹲下身,伸手慢慢拨开表层泥土。几粒种子埋在其中,比玄粟还要细小,颜色灰白,乍一看,如同碎石。他小心翼翼将种子一一拢到掌心。
“这就是极西的藏种。”陈直低声说道。
司马错走上前来,扫了一眼掌心种籽:“种子先收好。但这地方不能就此撒手,得有人留下来看守。”
“守什么?”陈直抬头问。
“守这片黑土,守这个洞口,守这条溪流。”司马错缓缓解释,“你取走了地师府埋下的种,天地之间要有置换。有取,便要有守。”
陈直骤然怔住。白茅滩的黑口、守在地脉的人、司马错在地底暗河独自坚守三年的画面,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。
“那由谁留下来守?”
司马错平静开口:“我。”
陈直当即摇头:“不行。你已经守过暗河三年,不能再困在此地。”
“那你说说,还有谁合适?”司马错反问。
陈直一时语塞。山谷静悄悄的,只有那条细河流水潺潺,在寂静之中格外清晰。陈直低头看着掌心灰白的种籽,小小的几粒,如同凝住的冰粒。片刻之后,他抬眼,语气已然打定主意:“我留下。”
司马错静静看向他。
“你回墨庄。”陈直继续说道,“把玄粟和这极西的种一并带回去。转告黑豆,按我交代的,管好旧吴房和墨庄。”
司马错没有应声。
“我留在冰谷守此地。等将来有人能接替我,我再离开。”
“谁会来接替你?”司马错问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但总得有人守。就像田地,总得有人耕种。”陈直的声音沉稳。山河大地,总要有人扛下这份责任,没有谁天生该做,可事到眼前,总要有人站出来。
司马错久久凝望着他,良久,才缓缓点头。
陈直伸手摸向怀中的地官印,指尖碰到印身,犹豫片刻,又收了回去。这枚印维系地脉流转,不能轻易交付,一旦转手,地脉气机便会断裂。司马错也没有索要。
二人并肩坐在石台边,就这么静坐了一夜,没有再多言语。夜色漫过山谷,积雪泛着冷白的微光。
天快要破晓的时候,司马错起身,背上行囊。包里装着玄粟,还有陈直托付给他的这几粒极西之种。他一步步走向谷口。
走到谷外,司马错停下脚步,回头望来。陈直站在石台旁,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手。司马错没有说话,转过身,踏上归途。
陈直独自留在冰谷。雪山吹来的风凛冽刺骨,寒意裹着雪沫扑面而来。可陈直心里清楚,这片山谷,比他见过的许多地方都干净。
他先将那几粒灰白种籽妥善收好,又搬来石块,一圈一圈将石台洞口围拢加固,护住洞口的地脉。做完这些,他便坐在石台之上。
像当年他在南坡守着黍田一般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守多少年,一年,十年,甚至更久。可他心里笃定,只要这片土地不荒芜,他就不会离开。
山风穿过冰谷,流水日夜不息。远处的雪山静默矗立。世间有人奔赴远方寻种,便有人独坐山谷守地。山河生机,便是这样一守一种,代代延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