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露重,将近后半夜,江岸的火势渐渐弱了下去。
跳动的火光黯淡下来,只剩零星余火噼啪轻响。守在土包旁的两名灰衣人熬不住深夜寒意与疲惫,垂着头靠在火堆边,昏昏沉沉打起了盹,戒备彻底松懈。
荒草掩映夜色,动静皆寂。陈直借着沉沉夜幕,身形压低,悄无声息摸了上去。
他今夜只为封孔护脉,不为杀伐夺命。近身瞬间,他抬手死死捂住最近一人的口鼻,手腕发力,刀柄顺势轻敲后颈。那人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,身子一软,彻底昏死过去。
陈直拖着人影,轻手轻脚藏进深草堆中。
另一人闻声微动,刚懵懂抬头想要查看异动,陈直已然欺身近前。同样的手法,利落干脆,无声无息制服第二名守夜人。
他取出绳索,将两人牢牢捆缚妥当,彻底除却外围隐患,而后转身快步走向被掘开的江脉土包。
昔日稳固的土包被硬生生掘出一个深坑,坑壁土石松散,满目狼藉。三年来静静扎根此处的五谷禾穗,被粗暴扯落、随意丢弃在泥地乱石之间,干枯零落,无人顾惜。
陈直缓缓蹲下身子,一根根拾起散落的禾穗。
穗身早已风干,不复秋日饱满鲜活,可指尖触碰间,依旧残留着这片江岸的地气余温。这是他岁岁耕耘、日日守护的生机,是旧吴房熬过乱世、安稳度日的根本。
他将所有禾穗小心翼翼拢入怀中护好,转头望向深坑底部。
那块镇住江孔的青石依旧静静嵌在底处,未曾被彻底损毁,可石心封堵的孔洞,已然被人撬开一道豁口。
黑黢黢的洞口敞开着,深不见底。
一股阴冷寒气从地底涌冒而出,裹挟着独属于幽冥地底的腥涩气息,拂在面上刺骨冰凉。
陈直心头骤然一凉。
他清楚知晓,江底黑口一旦破开,地脉气机紊乱外泄,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平复。数年封堵守护的根基,一夜之间尽数破功。
他俯身趴在坑边,凝神望向幽深洞口。内里漆黑一片,视物无果,唯有阵阵阴风不断涌出,搅动周遭地气。
陈直即刻取出贴身的地官印,掌心发力,将温润印面牢牢按在孔洞豁口之上。
玉印灵光骤亮一圈,温润气机倾泻而下,压制住乱窜的地底阴风,洞口的寒风瞬时弱了大半。
可也仅仅只是暂缓局势,无法彻底封死孔洞。地底暗流依旧涌动,紊乱的地脉根本无法一时归宁。
就在他凝神聚力,想要再度催发印力、强行镇孔之时,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,骤然从身后暗处响起,平静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。
“你按不住的。”
陈直身形一僵,缓缓回身。
火堆余烬之旁,立着一道高瘦老者身影。满头白发霜雪一般,在夜色里格外刺眼,右手残缺,少了两根指头,正是蛰伏数年、一朝发难的神秘灰衣老人。
老者身后立着三名灰衣死士,人人手握长刀,气息冷厉,目光死死锁定陈直,已然形成合围之势。
陈直缓缓站直身子,将怀中五谷禾穗稳稳收好,眼底沉静无波,没有半分慌乱。
老者望着他,语气带着几分似惋惜、似嘲讽的淡然:“陈田师,三年前我便劝过你。江脉流转,不可逆堵,是你一意孤行,坏了地脉轮回。”
“你劝我勿堵江孔。”陈直目光沉沉直视对方,字字清亮,“可如今破土掘孔、扰动山河的人,偏偏是你。”
老者淡淡一笑,神色漠然:“我与你不同。你堵孔,是为留人安居。我开孔,不为泄乱,只为取一物。地师府寻了整整三十年的东西,就藏在这江孔深处。”
“何物?”
“地母。”老者缓缓吐出二字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执念光芒,“世间最后一粒地母,沉眠孔底。”
陈直微微蹙眉,心头不解。他只知地髓认主、五谷养脉,从未听过所谓地母。
老者继续解释:“你以为地髓认你,便是执掌地脉?不过是窥得皮毛。地髓养土,地母生根。当年你封死江孔,断了地母出路,它被困地底数年,日渐衰微。我今日开孔取它,带走地母,这条江河便会重归安稳,旧吴房众生也能安然无恙。”
这番说辞,与三年前如出一辙。字字句句,皆是冠冕堂皇,句句都标榜着为山河、为世人。
陈直眼底只剩冷彻清明:“我不信你。”
老者闻言,笑意更淡,缓缓抬起那只残缺右手。
昏微火光落在掌心,一道幽深晦涩的灰色纹路清晰浮现,蜿蜒盘踞掌心,纹路形态气韵,竟与当年地禾身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陈直心神巨震,心底翻起惊涛骇浪。
“你也是种人。”
“不错。”老者坦然应声,语气藏着半生不甘,“只可惜我运气不如你。地禾未曾认我,蹉跎半生,唯有地母与我有缘。我等这一日,整整三十年。”
他往前踏出一步,气场压迫扑面而来。
陈直手腕一转,腰间长刀瞬间出鞘,横刀对峙,严阵以待。
“不必徒劳阻拦。”老者语气笃定,带着胸有成竹的掌控感,“孔洞已开,地母感知天光,自会破土而出。你若强行镇压,激怒地脉,最先殒命的,便是旧吴房所有百姓。不想生灵涂炭,便别动。”
陈直伫立坑边,周身紧绷,心神高度集中。
下一瞬,漆黑幽深的孔底,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动静。
窸窸窣窣,轻轻浅浅,像是沉眠地底之物,缓缓舒展、翻身苏醒。
他回头望去,幽暗洞口深处,一点灰白色的虚影缓缓浮动、向上挪移。
非人、非草、非禾,形态朦胧诡异,小小的一团,堪堪伸出一截,形似一只纤细稚嫩的人手,正缓慢朝着洞口探来。
地底生机诡谲,看得人心头发麻。
陈直抬手,将温热的地官印紧紧按在胸口,压下翻涌的心绪。
他不信老者的虚妄说辞,更不敢赌整片旧吴房的安危。
哪怕前路未知、异象诡秘,他也绝不能任由地底之物出世乱脉。
陈直不再迟疑,迈步走向坑边,俯身下蹲。
那只灰白小手距离洞口越来越近,即将探出土层。
陈直抬手而出,想要将这缕诡异之物强行按回孔底、重锁地脉。
可就在他指尖触碰虚影的刹那,那只纤细的小手骤然一动,五指收拢,死死攥住了他的指尖。
冰凉、微弱,却带着一股挣脱不开的、源自远古地脉的纠缠之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