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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247章 江边人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47章 江边人
    熊心安顿下来之后,破败零落的旧吴房,渐渐又聚起了人烟。

    陆续有人从各处赶来,有江陵城破后四散流离的残部,也有周边村镇避乱逃难的乡户。世道纷乱,无处安身的人们,听闻旧吴房有人守土、有地可耕,便纷纷奔赴而来。

    陈直从不过问众人过往来路、功过是非。乱世之中,众生皆苦,但凡愿意踏实肯干、安分守土,他便尽数收留。

    他将人口登记的事务交给黑豆打理。每户人家几口人、擅长耕种何种作物、能做何种活计,都被黑豆一笔一笔记录在册。少年做事愈发沉稳仔细,本本册子字迹虽歪歪扭扭,却条理清晰、一目了然,无一错漏。

    一次闲时,陈直翻看着册子,淡淡打趣:“你这写字的本事,倒是比种地还出彩。”

    黑豆闻言腼腆低头:“是我娘从前教我的。”

    提及往事,语气轻浅温软。陈直闻声便不再多问,心底了然,少年心底,始终藏着对母亲的念想。

    人居渐多,烟火重启,难处也随之而来。人口繁盛,存粮便日渐紧张,所有人的心,都悬着田里即将成熟的晚稻。

    所幸此番试种的地母五谷,远超寻常粮种。吸纳江脉地母灵气生长的稻禾,长势极其争气。秋风掠过田垄,满田稻穗沉实低垂,谷粒饱满充盈,连片金黄,压弯了禾秆。

    陈直先行让人收割了一小块试验田。新种产量虽不算丰盛,品相却极为不凡。脱粒后的稻米通体莹白透亮,比常年稻谷更温润干净。下锅蒸煮,米香醇厚绵长,漫遍整片村寨。

    陈直盛起一碗细细品尝,米味清润回甘,兼具南坡黍米的绵软、楚地稻谷的醇香。

    入口的瞬间,他心头骤然想起卫癸。

    想起当年那一粒跨越山河的谷种,想起那个守着地脉、以身殉粮的故人。这么多年,他靠着那缕粮生气息耕种守土,岁岁安稳。如今这全新的地母五谷之中,想必也续着故人未绝的生机。

    这份念想,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。

    只转头嘱咐黑豆,单独留出一小袋新米,妥善封存收好。

    黑豆不解:“哥,司马先生如今在墨庄安稳休养,何须特意留存?”

    “无论他身在墨庄还是旧吴房,这第一茬地母新米,本就该留给他。”陈直语气笃定,“等他日归来,便让他尝尝这新种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黑豆乖乖应下,仔细将新米封存妥当。

    晚稻尽数收割完毕,秋风转凉,天地入秋。

    陈直不曾让田地闲置,趁着秋阳正好、土质温润,带人深耕翻土,梳理田垄,又补种了一茬耐寒冬菜,把每一寸土地都用得稳妥踏实。

    江边几处早年被战火损毁、洪水冲塌的老旧水渠,他尽数交给熊心打理。

    熊心带着一众新来的流民劳力,日日守在江岸修渠整坝,做事踏实勤恳,任劳任怨。如今的他,早已褪去昔日楚地公子的傲气锋芒,再不提江陵旧事,不谈逐鹿权谋,一心只守手边水土、眼前烟火。

    田间闲时,陈直曾问过他:“你可曾后悔?”

    “后悔什么?”熊心抬手擦去额角汗水,坦然反问。

    “当年你踞守江陵,若奋力相争,未必不能割据一方,成一代诸侯。”

    熊心闻言朗声一笑,眼底只剩通透释然:“该争的我争过,该拼的我拼过,输了便是输了,没什么好遗憾。比起尸山血海、权谋纷争,俯身种地、守一方安稳,才是真正的安生日子。”

    陈直看着他坦然的模样,亦随之轻笑。乱世浮沉,有人争权亡命,有人守土安生,各有归途,各有圆满。

    日子安稳平淡,岁岁秋收静好,本以为风波暂歇、山河安宁。

    这日午后,陈直正在田边巡查垄亩,黑豆匆匆快步跑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纸,神色匆匆。

    “哥,墨庄来信了!”

    陈直接过信件,是禽滑厘的手笔。字迹依旧潦草拙丑,一如往昔,可纸上寥寥数语,却字字惊心。

    信中所言:司马错已归居墨庄,极北玄粟已然顺利出苗。可骊山北麓暗河突发异动,地底地坛开裂,黑水外溢,气机紊乱,疑似牵连当年封禁的江底旧孔,隐患再起,事态危急,速归处置。

    陈直指尖微微收紧,当即将信件妥善收好,缓缓站起身躯。

    黑豆望着他的神色,已然猜出大概,低声问道:“哥,你又要出门了?”

    “是骊山出事了。”陈直望着远山方向,语气沉定,“你司马大哥当年舍腿死守的暗河,出了异动。”

    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黑豆立刻上前请命。

    陈直轻轻摇头,眼神坚定:“你留下。旧吴房刚刚安稳落地,人心初定、田地新生,这里需要你守着。”

    黑豆满心不情愿,却知晓事理,最终还是重重点头,接下了守土的重任。

    陈直抬手,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头,转身便启程。

    江风自身后浩荡吹来,拂动衣袂,他未曾回头。

    他心底始终记得,当年司马错孤身镇守骊山暗河三年,断腿守脉,以一身残躯,换山河三年安稳。

    如今暗河异动、旧祸复燃,于情于理,于恩于义,他都必须奔赴而去。

    不为山河大义,不为地脉机缘。

    只为那三年孤寂死守,只为那人那句无声的等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