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大亮,岭南的阴雨却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,绵绵细雨笼罩整片深山,雾气氤氲,把连绵林海裹得朦胧潮湿。
陈直带着黑豆、熊心一头扎进深山密林。岭南山林与北方群山截然不同,林木生长得极尽繁茂,枝桠交错纵横,层层叠叠的阔叶大如伞盖,密密遮蔽了天光。林下常年不见烈日,厚厚的腐叶层层堆积在地面,一脚踩下,软塌塌的腐叶积水四溅,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,每一步都走得泥泞湿滑。
前路遍布缠绕的野藤荆棘,错综复杂、拦路丛生。陈直走在最前,手持短刀,一路抬手挥刀劈砍,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林子里开出一条窄路。许多藤蔓带着细密尖刺,挥刀撕扯间,尖锐的刺刃接连划破他的手背,划出数道细密血口,被山间冷雨一浸,阵阵刺痛。
他神色未变,浑然不觉痛楚,只顾稳步前行,为身后两人扫清障碍。
黑豆紧随队伍中间,一路默默跟进,不言苦、不喊累。岭南雨林潮湿阴浊,草丛腐叶间藏着不少蚂蟥,时不时吸附在裤腿之上。他每每停下片刻,抬手轻轻弹落,动作娴熟平静。
陈直回头瞥见少年的模样,眼底带着几分打量。
黑豆抬头,轻声开口:“哥,不疼。”
陈直没有应声,只是默默转头继续开路。乱世行路、深山守脉,早已磨平了少年的娇气,也养出了他的坚韧沉稳。
三人一路潜行,不敢出声,借着林木掩护稳步南下。
行至正午时分,一路识遍岭南地形的熊心骤然止步。他俯身蹲在泥地上,目光紧锁地面浅浅的印记。
陈直快步上前细看,湿润的泥地上,印着三双深浅一致的鞋印,制式规整,正是地师府门人专属的灰衣履痕。
“痕迹新鲜,刚走没多久。”熊心沉声开口,“他们全员向南行进,速度比我们更快。”
陈直微微蹙眉,沉声道:“他们初入岭南,不熟深山险路,走不远,必然会耽搁绕路。”
“可他们人数众多,人手充足,搜寻更快。”熊心语气凝重,道出最大的隐患。
陈直短暂沉思,当即定下行路方略:“改道,绕行西侧山林,抢先截住前路。”
三人立刻调转方向,踏入更为幽深偏僻的密林深处。此处林木更为茂密,藤蔓层层缠绕,几乎无路可走。熊心接过开路的长刀,奋力劈砍荆棘,在前引路;陈直退至队尾,全程戒备兜底;黑豆守在中间,紧跟两人脚步,寸步不离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前方浓密的林木忽然豁然开朗。
林间藏着一方隐秘的空地,空地中央立着一间破败茅屋,屋顶塌了半边,墙体斑驳开裂,早已不复完整,却能看出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。
最让人意外的是茅屋前的一方薄田,积水湿润,几株青苗破土而生,绿意鲜亮,在连绵阴雨中格外醒目,是几株长势独特的水稻。
陈直快步走上前,蹲身细细端详。这稻谷与寻常稻种截然不同,叶片纤细狭长,稻秆坚韧硬朗,扎根湿土,耐潮耐阴,适配岭南独特的水土气候。
“这里曾经有人耕种。”陈直轻声道。
熊心环顾四周破败的屋舍与规整的田垄,缓缓开口:“茅屋破败不深,田垄尚且整齐,荒废时日不长。”
陈直起身推开虚掩的破门,屋内空空荡荡,无桌椅杂物,只剩墙角一方土灶。灶膛内积着冷冷的柴灰,并非经年旧迹,是近期生火遗留。
“人已经离开,但并未走远。”
他再度折返田间,目光紧紧锁住那片特殊稻苗。指尖抚过纤细的稻叶,他心头骤然一动,这青苗的气韵生机,竟与他随身携带的地母五谷穗隐隐契合,同源同脉。
陈直当即俯身,小心拔出一株稻苗,根系裹挟着湿润黑土。拨开泥土细看,根须细密盘绕,扎根极深,吸尽了岭南沃土的全部地力。
“找到了。”陈直眼神笃定,“这就是极南之地的专属谷种,是天下地脉最后的根苗。”
“地师府一行人,就是为这地脉根种而来?”熊心沉声问道。
陈直重重点头,眼底神色凝重:“没错,他们的终极目标,就是这极南地母根脉。”
他小心收好稻苗,沉声叮嘱:“继续向南,全速赶路,绝不能让他们抢先找到地脉核心。”
三人即刻动身走出密林,此时山间细雨已然渐小,雾气淡淡散去。前路一座青山巍然矗立,山脚下一条宽阔河道蜿蜒流淌,江水潺潺,横穿南疆群山。
目光远眺,河对岸的景象,让陈直心头骤然沉落。
江岸空地上,立着五六道灰衣人影,整齐肃立,似在驻足等候,又似在镇守江岸要道。
人群最前方,一道清瘦高挑的背影格外刺眼。满头白发霜雪一般,独立江岸,孑然伫立。
是他。
那个当年在旧吴房江岸开孔取地母、筹谋三十年的神秘老者。
他竟然一路追至岭南,抢先抵达了这最后一处地脉秘境。
陈直立刻抬手示意,让黑豆与熊心迅速俯身伏低,藏于树后隐蔽身形。他静静望着对岸的人影,指尖死死攥紧腰间长刀,指节泛白。
从前江岸一别,恩怨未断,地脉之争未了。
今日南疆重逢,天下最后一处地母根脉就在眼前,正邪对立,宿命相逢。
这一次,没有退路,没有避让,避无可避,战无可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