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未至,寒意尚未散尽,旧吴房的泥土却已经悄悄松动。冻土化开,地气回升,蛰伏一冬的土地蓄着浅浅生机,只待一场春风,便能破土抽芽。
趁着开春农忙尚未开启,村里诸事安定,陈直召集了旧吴房一众核心之人,齐聚屋前空地,敲定开春后的诸事安排,也道出自己心中筹划许久的决定。
众人围坐一处,神色安然,静待陈直吩咐农事。迎着微凉的晨风,陈直目光扫过眼前熟悉的一张张面孔,语气沉稳笃定:“今年田里的农事照旧,各司其职,春耕、播种、养护一概不误。只是开春之后,我要动身去往北边一趟。”
话音落下,场中众人皆是微微一静。一直打理内外事务的赵信率先开口询问:“这一趟要去多久?村里农事正要启动,不能无人主事。”
“两三个月光景。”陈直淡淡答道,“路途远近、沿途情形未定,归期看路况而定,我会尽量赶在农忙紧要期前归来。”
众人闻言纷纷安心。几人早已习惯各司其职、守望相助,即刻主动揽下分内之事。性子沉稳的宋率先应声,主动担下江边要务:“江边菰草、滩涂水土、堤坝养护一应事务交给我,定然打理稳妥,不出半点差错。”
一旁的熊心也随之开口,揽下田间大局:“村中所有田地的春耕值守、日常巡查我来盯着,绝不让田里出疏漏,守好旧吴房的一亩三分地。”
众人分工明晰、井然有序,无需过多叮嘱,便已定下开春后的安稳格局。陈直缓缓点头,心中踏实无比。乱世之中,最可贵的便是这般人心相守、彼此托付。
这时,一旁静静听着的赵寡妇走上前来,眉眼温和,带着细碎的牵挂。她望着陈直,轻声嘱托:“你此番远赴北边,路途遥远,风霜辛苦。路过安丰里时,务必绕一趟,去看看黑豆那孩子。”
陈直应声应允:“自然要去的。”
赵寡妇闻言,眉眼舒展,随即抬手从贴身的衣襟里,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小包。布包被日日贴身存放,带着淡淡的暖意与烟火气息。她小心翼翼递到陈直手中,眼神温柔又惦念。
陈直伸手接过,轻轻拆开布包,里面静静躺着一双崭新的粗布鞋。鞋面针脚细密工整,走线紧实均匀,每一针每一线,都是亲手细细缝制,没有半分敷衍。鞋子尺码偏小,正是黑豆的尺寸,一针一线皆是慈母心意。
“这是给黑豆新做的鞋,劳烦你替我给他带去。”赵寡妇轻声道。
陈直将布鞋轻轻收好,妥帖放进行囊,转头看向她:“你可有家书要带?我一并替你转交。”
赵寡妇闻言轻轻摇头,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温柔:“我不识字,写不得书信。”
陈直微微一怔,看着眼前质朴坚韧的妇人,心中了然。这些年她守着故土,默默操劳,不曾识字,却把所有温柔与牵挂,都藏在了日复一日的劳作与惦念里。他稍作思索,轻声说道:“无妨,你随口说,我替你记下,一字不落。”
冬日的晨光温柔洒落,落在妇人眉眼间。赵寡妇放缓语速,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,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心底反复斟酌、默念了无数遍,藏着最深沉的牵挂。
“黑豆,娘一切安好。家中田地尚能耕种,身子硬朗,你不必牵挂。你哥往北远行,顺路去看你,你要乖乖听话,踏实做事。种地切忌心急贪多,田地要慢慢耕耘,日子要稳稳当当。娘在家中安好,静静等你归来。”
寥寥数语,朴素无华,没有半句华丽辞藻,却字字厚重,满载慈母深情。
陈直握着木片,以炭笔细细记录,待她说完,又逐字逐句轻声念给她听。确认内容无误,赵寡妇轻轻点头,眼底满是安然。
“你放心。”陈直将刻满嘱托的木片仔细收好,郑重承诺,“我必定亲手交到黑豆手中。”
次日天刚微亮,晨雾朦胧,晓风微凉。陈直收拾好简单行囊,准备启程北上。宋主动随行,一心想亲眼去看看北边的水土地貌,见识一番不同于江南的冻土风土。陈直欣然应允,二人结伴,踏上旱路,第一站先奔赴安丰里。
路途漫漫,行色匆匆。赶路途中,陈直数次拿出那块木片,反复端详。赵寡妇寥寥几句家常嘱托,轻如絮语,却重过千金。他心中默然感慨,世间为人母亲者,大抵皆是如此。嘴上万般宽慰,劝儿女莫念家乡,可心底的牵挂,从无一刻停歇,岁岁年年,始终牵挂远方游子。
二月中旬,春芽初绽,二人终于抵达安丰里。
山坡之上,春光初现。远远望去,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坡间劳作。数月未见,黑豆晒得黝黑,褪去了往日的稚气,身形愈发挺拔利落,眉眼间尽是踏实沉稳的精气神,状态极好。
望见远道而来的陈直,黑豆先是骤然一愣,眼底闪过错愕,随即涌上无尽欣喜,快步从坡上奔跑而下。
陈直取出怀中的布鞋与那块载满母爱的木片,一并递到他手中。
黑豆双手接过,先低头凝视手中的布鞋,再目光沉沉落在木片之上,逐字细读。他久久伫立,沉默不语,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片上工整的字迹,眼底翻涌着温热的情绪,所有思念与牵挂,皆在无声不言中。良久,他才小心翼翼将木片贴身藏入怀中,妥帖安放。
“你娘在家安好,田地安稳,一切顺遂。”陈直轻声宽慰。
黑豆重重点头,抬手指向身后的山坡,嗓音清亮:“哥,你看,坡上的黍苗,全都出苗了。”
陈直随他迈步走上山坡。放眼望去,整片黍苗长势喜人,株株整齐茁壮,叶片厚实饱满,迎着微风轻轻舒展,满目生机盎然。他蹲下身,指尖轻触柔嫩的禾苗,细细端详,由衷赞叹:“你如今种地的本事,早已胜过我了。”
闻言,黑豆露出一抹澄澈的笑意。那笑容干净质朴,眉眼弯弯,与赵寡妇如出一辙,温柔又踏实。
陈直起身环顾四野,安丰里的风物依旧熟悉。坡间五谷青苗次第生长,旧日栽种的酸枣树抽发新枝,嫩绿新叶缀满枝头,岁岁常青,生生不息。
“此地禾苗安稳,长势极好。”陈直轻声道。
“一直都好好的。”黑豆应声,眼底带着坚守的笃定,“我特意给地禾留了一圈空地,悉心护着,从不让人惊扰,岁岁安稳生长。”
陈直心中欣慰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开口道明来意:“我此番只是路过,稍后还要继续北上,去北边寻韩终,看看那耐寒豆种。”
话音刚落,黑豆当即抬头,眼神坚定,语气恳切:“哥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陈直微微摇头,本想婉拒。
黑豆见状连忙补充:“坡上的农活我早已安排妥当,无需牵挂。我也想跟着出去走走,见见天地,更想让娘知道,我已经长大了,能独当一面,不再是需要人时时照看的孩童了。”
陈直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。朝夕耕耘磨砺,岁月悄然成长。昔日懵懂稚嫩的少年,早已扎根土地、褪去青涩,已然长成能扛事、有担当的男儿。
良久,陈直缓缓点头:“好。你且回去祭拜故土、遥告你娘,休整一日,明日一早,我们一同北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