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、黑豆二人一路向北，宋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探路，探查前路路况、风雪深浅，替两人规避前路的险阻。
越往北地深入，天地间的寒意便愈发浓重。江南早已春风拂岸、草木萌动，可这片北方旷野，依旧被凛冽寒气流裹覆，冷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，刺骨侵衣。
行路途中，陈直时常回望来路，心底生出几分恍惚。他想起年少时独自北上探寻旧仓的光景，那时天地苍茫、前路未知，偌大的寒荒北地，只有他孤身一人，步步摸索前行，满心皆是忐忑与孤勇。
可今时不同往日。漫漫寒路之上，身前有宋开路，身侧有黑豆相伴。长路再远、风雪再寒，也再无当初的孤苦伶仃。
少年心性最是鲜活，黑豆年轻脚力健，走路轻快利落，总能稍稍走在前侧，一路对着北地的山河风物满心好奇，絮絮问个不停。陈直便耐着性子，一一轻声应答。
行路枯燥，风雪漫漫，黑豆忽然转头问道：“哥，韩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陈直迎着寒风缓步前行，想起那位执着于寻种育种、扎根北地的故人，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：“是个种地的人。性子比你哥我还要倔。”
黑豆听得新鲜，当即笑出声来，眉眼明亮：“那这般说来，他和你最像。”
陈直闻言亦含笑点头，并未否认。世间深耕土地、心怀苍生之人，大抵都藏着这般执拗，认准一件事，便甘愿踏遍山河、历尽风霜，从不轻言放弃。
一行人足足走了十余日，途经当年来过的旧仓故地。
熟悉的土台依旧静静矗立在旷野之上，历经岁月风霜冲刷，依旧安稳如故，只是周遭更显荒芜萧瑟。
陈直脚步一顿，骤然停驻。旧景入眼，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。昔年此地，他孤身深入地底，求取地脉火土，绝境之中，是司马错守在幽暗地底，为他托住了生死一线的生机。
岁月流转，人事浮沉，唯有这片冻土、这座土台，静静留存，见证过往。
陈直缓缓蹲下身，伸手掬起一捧脚下的泥土。北地的土，冰凉刺骨，土质紧实厚重，攥在掌心沉甸甸的，带着独属于寒荒大地的厚重气息。
“黑豆，你还记得这里吗？”陈直轻声开口。
黑豆用力点头，目光敬重地望着眼前的土台：“我记得，哥你同我说过。这里是旧仓，当年司马错大哥舍身救你的地方。”
陈直缓缓起身，望着静默的土台，心绪万千，却并未多做停留。有些故地，不必久久伫立缅怀。往事铭记于心，一眼回望，便是万般珍重。前路尚远，耕耘未歇，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。
辞别旧仓，又赶路数日。北地的寒意愈发凛冽，天地间落起了连绵碎雪，皑皑白雪覆满旷野原野，满目素白，万物萧瑟，不见半点草木生机。
寒风穿袖，浸透肌理，陈直抬手将身上的羊皮袄紧紧裹住，抵御刺骨风雪。
黑豆望着四周冰封雪覆、寸草难寻的荒芜景象，眼底满是疑惑，忍不住出声：“哥，这地方天寒地冻、遍地冰雪，真的能种出庄稼吗？”
在他的认知里，沃土暖阳方能孕育禾苗，这般苦寒冻土，根本不生草木。
“能种。”陈直语气笃定，目光望向风雪深处，“韩终的信里写得真切，他寻来的古豆种，极耐严寒，最适合北地冻土，寻常风雪冻不住它。”
“那这豆子叫什么名字？”黑豆继续追问。
“他未曾细说。”陈直道，“等到了地方，我们亲眼见了，便知晓了。”
黑豆不再多问，收敛心神，低头稳步赶路，满心皆是期待。
就在这时，前方探路的宋骤然驻足，抬手指向远方雪原深处。
陈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茫茫白雪尽头，一缕细细的炊烟笔直升起，穿透凛冽风雪，在灰白的天幕下格外醒目。荒野无人，有烟便有人家。
“到了。”
陈直轻声一语，三人皆是心头一振，不由加快脚下步伐，踏雪前行。
那缕炊烟自一间简陋土屋中升起。土屋搭建质朴，墙体厚实稳固，在风雪中安然伫立，屋外围着一圈低矮的篱笆，简简单单，却规整干净，透着一股认真生活的韧劲。
最让人震撼的，是篱笆圈起的一方小小土地。
漫天冰雪封野，天地尽白，唯独这一方小院土地里，一丛丛豆株扎根冻土，矮秆细叶，虽算不上繁茂，却通体青翠鲜活。
在万物凋零、寸草不生的冰天雪地里，这一抹鲜活的绿意，突兀又倔强，撞入眼帘，生生破开了北地的荒芜死寂。
陈直快步上前，屈膝蹲下身，指尖轻轻抚过豆叶。叶片带着冰雪的凉意，触感微凉，却枝干挺拔、生机充盈，确确实实在这片寒荒冻土上扎下了根、活了下来。
就在此时，土屋木门被轻轻推开，一道瘦高的身影缓步走出。
来人正是韩终。经年北地风霜磨砺，他鬓间已染上缕缕花白，身形清瘦，可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有神，澄澈锐利，藏着永不磨灭的执拗与热忱。
韩终望见风雪中的陈直，先是微微一怔，眼底闪过片刻讶异，随即绽开一抹爽朗笑意，开口出声，声音带着北地寒风的粗粝，却格外真切：“陈直，你真的来了。”
陈直缓缓起身，望着眼前扎根北地、默默育种的故人，眼底满是动容：“韩终，你这北地古豆，当真在寒土里种活了。”
“活是活了。”韩终望着院中青翠豆株，淡淡开口，“只是北地土寒天冷，地力不足，只种出了这小小一片。你此番远道而来取种，整片豆种你尽数拿去便可。”
陈直却轻轻摇头，目光落向这片难得的青禾：“不必全取。留一半种子在此。北地苦寒，本就荒芜贫瘠，这片土地，也该有属于自己的禾苗生机。”
韩终闻言心中一暖，深深点头。他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黑豆，目光温和：“这少年眉眼端正，风骨坚韧，倒是和你十分相像。”
“是我弟弟，黑豆。”陈直介绍道。
“外面风雪大，先进屋避寒。”韩终抬手相让，“屋里烧了炭火，还有热汤可暖身。”
三人应声迈步走进土屋。屋子狭小简陋，陈设简单，却炉火温热，暖意融融，将屋外的凛冽风雪尽数隔绝在外。
陈直静坐屋中，透过木窗望向外面的天地。窗外碎雪纷飞，寒风吹雪漫野，天地依旧酷寒萧瑟。可篱笆院内，那一片青嫩豆株，迎着风雪傲然挺立，生生不息。
望着这寒土生青禾的动人景象，陈直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。
这里没有旧吴房的良田阡陌、烟火繁盛，没有熟悉的乡邻故土，可这一刻，这间寒地土屋、这片风雪青禾，却让他心底踏实安宁，隐隐觉得，这片苦寒北地，竟比繁华安稳的旧吴房，更像一处扎根安心的家。
只因这里有人为荒土寻生机，有人为苍生耕风雪，初心不改，耕耘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