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冬未褪，春寒尚浓，山野间的落雪还未彻底化尽，冻土犹带着冬日的寒凉。天光微亮之时，陈直便早早起身，踱步去往江边。
江畔空地上，旧吴房众人已然齐聚。宋守在岸旁，静静查看水土动静；老卓立在田边，等候春日农事安排；赵寡妇打理妥当杂物，静待吩咐；熊心清点完存粮，立身待命；赵信一身利落装束，沉稳立在一侧。五人皆已到齐，无一缺席。
寒风吹拂江岸，带着残雪的凉意，陈直望着四方辽阔土地，开口定下今年最重要的一桩事：“今年农事核心，是将南北水土串起来，把北坡与南坡的地脉彻底连上。”
赵信闻言微微躬身，出声询问：“主公，南北相隔千里，山河阻隔，该如何连通地脉？”
陈直目光扫过四方天地，语气笃定从容：“靠耕种，靠种籽。如今四地各有根基，各有专属良种：北坡耐荒豆子，扎根苦寒北疆；南坡耐寒玄粟，承袭旧地根气；旧吴房沿江稻谷，得江水滋养；墨庄驯化黍米，适配薄田地力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：“四地各留本地产种，岁岁互通互换。种子往来流转，水土气息彼此交融，久而久之，千里地脉自然相通，四方土地便成一脉。”
“只是南北路途遥远，需人往返押送种粮。”赵信沉吟道。
“今时不同往日。”陈直望向远方，眼底安稳，“历经数年安稳生息，沿途道路早已修缮平整，远比乱世之时好走。只需派人往复几趟，岁岁坚持，便可成事。”
赵信不再迟疑，郑重躬身应下此事。
待春气初动，冰雪消融，旧吴房的第一批良种如期启程，送往千里之外的北坡。此番押运的，是江边精选的饱满稻种，以及积攒一冬的江禾穗，由宋亲自带队护送。
临行之前，陈直特意叮嘱：“抵达北坡后，让黑豆择一小块暖地试种稻谷。若是能够成活，北坡便可自产稻米，不必全然依靠豆黍度日，真正实现水土自给。”
宋略有顾虑：“稻谷喜温畏寒，北地苦寒，怕是难以存活。”
“寻常稻种定然不行。”陈直缓缓解释，“唯有这江边自生的江禾，得地母地气滋养，根脉坚韧，不惧寒凉。先小面积试种，摸清北坡水土性子，循序渐进即可。”
宋了然点头，领上种粮，策马奔赴北疆。
宋动身半月有余，南坡传来了书信消息。是赵寡妇托人捎来的家信，信中所言皆是喜人景致：开春之后，南坡的玄粟长势极旺，青苗连片，生机勃勃，远超往年。她已细心筛选留存了足量良种，特意来信询问，是否要将种粮送往旧吴房。
陈直看过书信，即刻回信吩咐：玄粟良种一半留存南坡固本，另一半送往墨庄。
墨庄地处偏北，水土寒凉，禽滑厘连年苦于良种匮乏、收成不稳。而南坡玄粟最是耐寒耐瘠，恰好适配墨庄与北坡的寒凉地力，是打通南北耕种的绝佳种源。
赵寡妇依言照做，很快便将大半玄粟良种送往墨庄。
禽滑厘收到种粮后，即刻下地试种。一番培育观察，他由衷感慨：“南坡留存的良种，地力充沛、长势强健，远胜本地选育的粮种。”
新种落地，顺利破土抽芽，成活率极高，整片田地绿意盎然。禽滑厘心中大喜，即刻修书送往旧吴房，寥寥数语，道尽喜事：南坡、墨庄、北坡，水土相通，种脉已连。
陈直收好书信，缓步走到江边。
冬日枯寂尽数褪去，江岸泥土松软湿润，满目新生。沉寂一冬的江禾，已然破土而出，点点嫩绿缀满江岸，新芽纤细却坚韧，迎着春风肆意生长。
他蹲下身，静静望着满地青苗，心底思绪绵长。
恍惚间，千里山河尽数浮于眼前。南坡那棵百年酸枣古树，扎根故土，承载陈氏旧根；北坡那棵新生酸枣小树，迎风而立，撑起北疆新土。两棵树相隔千里山河，遥遥相望，一旧一新，却同属一脉根气，牵着南北两地的水土人心。
土地已然连脉，草木已然同根。
他缓缓起身归屋静坐，心底生出一阵绵长的期许。若是司马错此刻归来，亲眼见到此番光景，定然心生慰藉。当年乱世飘摇、地脉断裂、山河破碎，如今四海安稳，四地扎根，南北通脉，四方水土皆活，岁岁生生不息。
心念至此，陈直取出那封搁置半年、寄往西陵的书信。信纸平整，字迹未褪，字字皆是等候与期盼。他再度细读一遍，将思念与牵挂妥帖收好，随即唤来赵信。
“这封信，终究要送出去。”陈直看着他，“寻一人奔赴西陵。”
话音落下，赵信上前一步，语气坚定：“不必寻人，我去。”
陈直抬眸看向赵信。岁月催人，他已然年岁渐长，鬓生华发，不复年少矫健。可身姿依旧挺拔，心性依旧沉稳，行路之志分毫未减。
良久，陈直只轻声叮嘱：“路途遥远，务必一路小心。”
赵信重重点头。
次日清晨，天光微亮，赵信整装启程。陈直亲自送至江边。
临行辞别，赵信拱手道：“我速去速回。”
陈直望着他，神色安然：“不必赶急。路途安稳为重，若能寻到故人，代为传话即可。”
赵信不再多言，翻身上马，策马扬鞭，向着西陵方向缓缓远去，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路尽头。
陈直久久伫立江岸，未曾离去。
江风浩荡，拂面而来，澄澈江水东流不息，岸边新绿层层铺展，江禾青青，满目生机。
他心底通透安稳。
历经数年耕耘滋养，四方水土早已自成生机，地脉互通，草木自荣，土地早已不用人时时操劳、刻意维系，岁岁皆可自活自盛。
可山河辽阔，故人离散，地脉虽连，人情仍需相牵。
土地能自活，人心与故人，永远需要奔赴、等候与相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