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信一路向西，奔赴西陵而去。
越是往西，前路越是荒僻难行。曾经驻守一方的西陵卫早已解散多年，旧日营垒荒芜破败，沿途村落寥落，人烟稀疏，早已没了当年戍边的模样。赵信沿着旧时古道一路寻访，踏遍数处旧营旧址、山野村落，皆是人去楼空，问遍路人，无人知晓司马错的踪迹。
辗转多日，他终于在深山一处偏僻小村，寻到一位年迈退伍的老卒。老人年岁已高，须发皆白，依稀还记得当年守关旧事。
听闻赵信打听司马错，老卒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沧桑：“司马将军半年前确实来过此处。”
赵信心头一振，连忙追问：“他去往了何方？”
“往东走了。”老卒抬手指向东方长路，语气笃定，“临走前只说，要回旧吴房看一看。”
短短一句话，让赵信当场怔住。
他一路西行千里奔赴西陵寻人，殊不知司马错早已动身东归，朝着旧吴房而去。两人一西一东，恰好擦肩而过，生生走岔了整条长路。
不敢多做耽搁，赵信即刻调头返程，日夜兼程，赶路十余日，终于风尘仆仆回到旧吴房。
他第一时间面见陈直，将西陵寻访的始末尽数告知。
陈直静静听完全部经过，久久沉默不语。堂前安静得只剩呼吸声，心绪沉沉翻涌，半晌，他才轻声开口，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：“他真的来过？”
“是那村中老卒亲口所言。”赵信认真回话，“将军半年前驻足村落，留宿一夜，特意打听了你的名字，次日便起身东行。”
“往东……”陈直缓缓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到门口。
门前那条向东的长路笔直延伸，路的尽头，是滚滚大江，是他守了数年的旧吴房，是司马错本该归来的归处。
他望着空空荡荡的前路，低声呢喃，似问人，又似自问：“既然归来，为何不进城，为何不见我？”
赵信站在身后，轻声揣测：“属下猜想，或许是见旧吴房日渐安稳，你诸事繁忙，不愿叨扰。或许……是不愿让你看见如今的自己。”
陈直没有应声，默然落座。
恍惚之间，多年前司马错离去的画面骤然浮上心头，那句沉厚重托的话语，时隔数年，依旧清晰入耳：你欠我的麦，还了。
心念微动，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封存半年的书信。
信纸被妥帖收好，完好无损，字字句句，都是他当初亲笔写下的等候与期许。他静静凝望片刻，再度仔细折好，贴身收好，抬眸对赵信道：“备船，我去一趟东边。”
赵信连忙询问：“主公欲去往东边何处？”
“沿江而下。”陈直语气坚定，“他既向东归来，定然循着江水行路。我顺着江岸寻他。”
此番远行，陈直不愿声势浩大，未曾多带随从，只携宋一人，登船顺江东下。
孤船泛于江上，江水悠悠东流，碧波平缓绵长。陈直立在船头，江风拂动衣襟，望着满目盛景，心中感慨万千。
犹记初至旧吴房之时，这片江岸荒草连片、无人问津，满目萧瑟荒芜。数年躬身耕耘、岁岁守护，如今沿江两岸良田连绵，稻浪成片，满目生机盎然，烟火绵延百里。
他望着滔滔江水，轻声低语：“司马错，你千里归途折返至此，为何过门不入？这般山河安稳、岁岁丰收的光景，你本该亲眼看看。”
船行两日，行至一处幽静江湾。此处水岸平缓，散落几户渔家，炊烟袅袅。
陈直即刻登岸寻人，逢人便问，言语恳切：“诸位可曾见过一位特殊路人？断一腿，右手少三指，身形挺拔，气质异于常人。”
岸边渔人回想片刻，纷纷回话，确有此人，前日途经此地，继续往东去了。
得知踪迹未断，陈直即刻登船再追。一路沿江疾驰，又追了整整三日，抵达一处古渡口。
渡口往来行人颇多，有船夫记得清楚，如实相告：“见过那位先生，前日在此渡江，去往了大江南岸。”
陈直驻足江岸，抬眸望向对岸。江雾茫茫，水雾缭绕，对岸景致朦胧不清，看不真切分毫。
“他过江，去往了何处？”他低声问道。
渡口路人摇头回道：“未曾细问，只听他说，此番要往南边去。”
前路茫茫，踪迹至此断绝。大江横亘眼前，雾锁南岸，再无从追寻。
宋立在身侧，轻声劝道：“主公，无路可寻了，回吧。”
陈直默然良久，终究缓缓点头，转身登船。
归船调头西返，缓缓驶离渡口。
返程途中，陈直独坐船头，全程默然无言。宋陪在一旁，知晓他心绪沉重，也不敢贸然开口劝慰。
一路江风浩荡，吹得人心头清明。陈直静静回想过往种种，忽然全然通透。
司马错分明近在咫尺，却刻意避而不见，一路辗转回避，宁可孤身漂泊天涯，也不愿踏入旧吴房半步。
他想起当年沙场断指、戍边残腿的悲壮过往，想起那句“我这条命，留着吃饭”的隐忍自守。
半生铁血傲骨，一身铮铮风骨，半生守家国、护山河，半生坦荡磊落。这般骄傲之人，半生顶天立地，从未低头，又怎愿拖着残躯、满身风霜，出现在故人眼前？
他是怕陈直心疼，怕拖累故人，更怕自己一身伤痕，辜负了这盛世安稳、岁岁烟火。所以他宁愿悄悄归来，默默看过，再孤身远去，独守岁月漂泊。
想通此间种种，陈直心头酸涩沉沉。
他缓缓取出怀中书信，展开细看。一字一句，皆是当初等候故人归乡的赤诚心意。
良久，他轻轻折好信纸，贴身安放妥当。抬头望向无尽江流，眼底执念坚定，再无怅然迷茫。
他轻声开口，嗓音平稳笃定，落于长风江水之间：“也罢。你不愿见我，我便不等你登门。你四处漂泊，我便守好这片地。”
“你一日不归，我便一日不停。岁岁耕种，年年守土。我种到山河长青，种到地脉永续，种到你终有一日，愿意踏风归来。”
江风浩荡，江水东流，岁岁不息。
这片他亲手种活、亲手守稳的土地，永远为司马错，留着一方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