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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279章 江禾满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79章 江禾满
    从江东寻归旧吴房之后,陈直便绝口不再提起司马错。

    那场沿江千里的追寻,最终止于茫茫江雾,没有追问,没有怅叹,也没有向外人袒露半分心绪。所有牵挂与等候,尽数沉在心底,化作无声的坚守。他将全部心神,尽数安放在脚下的土地上,日日躬身农事,守着旧吴房的山川田亩。

    趁着春夏交替的农闲时节,陈直领着众人,再度向外拓垦江边荒地。数年悉心滋养,江岸地力愈发浑厚,曾经的荒滩野地,早已全然换了模样。遍地自生自长的江禾层层叠叠,铺满整条江岸,青绿连绵,郁郁葱葱,顺着江势绵延无尽,自成一派生机。

    立在田埂之上,望着满目繁茂青苗,陈直缓缓叮嘱众人:“江禾得地母根气滋养,无需年年播种,岁岁自荣自枯。可自生不代表放任不管,江岸青苗连着整片地脉,万万不能任由牲口践踏糟蹋。”

    宋躬身应下,利落领命:“我即刻带人围篱护岸,把整片江禾地尽数圈护起来,寸寸守住。”

    陈直微微颔首。为了方便日夜值守,他又让人在江岸搭建了数间简易草棚,供守地之人遮风避雨、日常栖身,让这片自生江岸,始终有人照看、有人守护。

    老卓日日守在江边田地,看遍江禾生长起落,望着满目青绿,由衷感慨:“这江禾看着肆意野生、无拘无束,实则最认水土、最念本心。这片江岸有人守,它便年年繁盛,生生不息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陈直轻声应和,目光沉静落在遍野青苗上,“地需人守,禾需人护,岁岁坚守,方得长存。”

    时序入夏,暖风渐盛,江岸迎来了最美的时节。

    遍野江禾次第抽穗开花,花穗极小,青白细碎,不起眼却繁密丛生。江风掠过堤岸,万千细碎花穗随风摇曳、漫天飞舞,洋洋洒洒飘满整条江面。放眼望去,滔滔江水之上浮着一层白茫茫的花雾,朦胧温柔,仿若盛夏落雪,清雅又壮阔。

    陈直立在江岸高堤之上,静静望着眼前盛景。漫天青白飞花,习习暖风吹拂鼻尖,恍惚间,他忽然忆起年少时的南坡岁月。

    那时南坡安稳平和,每到夏日,坡上黍花也是这般细碎洁白,随风漫野,岁岁如是。岁月辗转,从南坡故土到江边新壤,风物相似,心境却早已历经万千浮沉。

    他缓缓蹲下身,抬手掬起一捧江边泥土。日晒水暖,土质温润松软,带着鲜活的地气,温润厚重。

    陈直对着静默的土地轻声呢喃:“岁岁生长,从不停歇,你倒是从不肯歇息半分。”

    江风拂过青苗,枝叶摩挲簌簌轻响,温柔绵长,像是土地无声的回应,岁岁相伴,岁岁相随。

    夏末时节,江禾穗尽数成熟,迎来收成之时。

    待整片江岸收穗完毕,陈直吩咐宋,将所有江禾穗均匀分为三份,分送四方水土。一份留存旧吴房,滋养本土地力;一份快马送往墨庄,润泽黍田土地;最后一份送往千里北坡,滋养黑豆新垦的荒田。

    “江禾穗最善养地,能盘活土性、稳固地脉。”陈直细细嘱咐,“四地水土互通,种穗互传,南北东西的地脉,才能真正连成一脉,生生不息。”

    宋领命,带着粮穗分头奔赴四方。

    陈直特意单独留出小小一把饱满穗粒,独自登上江边高地,走到当年封孔固本的土包之侧。这里是旧吴房地脉的根基源头,是整片江岸生机的开端。

    他抬手轻扬,将手中江禾穗尽数撒落土包周边。细碎穗粒随风散落,附着在厚重泥土之上。

    陈直望着这片承载岁月的土地,轻声道:“你也沾些新生地气,岁岁长存,护我山河安稳。”

    清风掠过,土包边的草木轻轻晃动,静谧安然。

    他缓缓起身踱步归屋,心底澄澈通透。这遍野江禾源自远古地母根脉,最初不过零星青苗,无人耕耘、无人播种,历经数年守护滋养,如今早已覆满江岸,自成生机、自成轮回。

    这片历经战乱荒芜、风雨飘摇的土地,是真真正正、完完全全活了过来。

    没过几日,北坡的书信再度送达旧吴房,是黑豆的亲笔来信。

    信中字字皆是喜人喜讯:北疆试种的稻谷终于成活。北地苦寒贫瘠,稻苗长势不算繁茂,收成微薄,却稳稳扎根、顺利成熟,彻底打破了北地无稻的桎梏。除此之外,那棵扎根北疆的酸枣树,历经数年风霜守护,今年终于挂果,虽只寥寥数颗,却饱满透亮。黑豆亲手摘下尝味,清甜回甘,一如当年南坡古树的滋味。

    陈直读完书信,转手递给身侧的赵寡妇。

    赵寡妇细细阅罢,眼底满是温柔欣慰,轻声感慨:“终究是结果了,这棵树,总算不负人心。”

    “是黑豆亲手栽种、亲手守大的树,自然该由他等来收成。”陈直轻声道。

    赵寡妇望着信上质朴的字迹,笑着说起旧事:“还记得他幼时顽皮,在南坡偷偷摘枣解馋,被你太爷爷追着满坡跑,如今一晃数年,当年偷枣的孩童,已然能独自种树守果、扎根一方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闻言,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:“昔日南坡古树护他年少,如今南北双树生根,这树、这地、这份根脉,终究是归他接续了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细细收好书信,眼底满是安稳。

    陈直起身走到门口,南风穿堂而过,裹挟着江边成熟的稻香、禾香,清润绵长,漫满整座院落。

    他抬眸望向辽阔山河,心底清明坦荡。

    如今四方水土尽数安稳,南坡有根、旧吴房有基、墨庄有收、北坡有果,千里地脉相通,岁岁五谷丰登,人间烟火绵长。南北山河,尽数蓬勃生机。

    可他心底深处,始终留着一处空缺,空空落落,不曾填满。

    那是杳无音讯的司马错。

    他依旧不知那人身在何方、漂泊何处,不知他是否依旧孤身远行、避世独居。可陈直心底始终笃定一念:只要这片土地还在,这份根脉还在,这份岁岁不息的烟火还在,司马错若是尚在人世,终有一日,会踏风归来。

    山河常青,土地长存,他便岁岁守候,静待归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