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如约而至,旧吴房褪去冬寒,尽数铺开春耕的烟火生机。
四方水土早已脉络相通,南北四地各司其职、岁岁耕耘。旧吴房的良田种下稻谷,墨庄的土地栽满黍米,南坡故土育着耐寒玄粟,千里之外的北坡,黑豆也如期播下了豆种。
四方天地,同逢一春,各守一方田亩,处处皆是俯身劳作的身影。
陈直不再似从前那般车马奔波、往返千里南北。历经数年开荒守土、连通地脉,山河已然安稳,水土自成生机。今年开春,他安稳留在旧吴房,守着一江春水、万顷良田,守着身边朝夕相伴的众人。
院中院里,人人各有司职,日子安稳有序。赵寡妇长留旧吴房,闲来打理院中菜园,种菜莳草,添满人间烟火;老卓日日驻守江岸,悉心照看岁岁自生的江禾,护好整片地脉根基;宋专管水路沟渠,调度江水、润泽良田;熊心统筹人事农事,打理田间劳作诸事;赵信年岁渐老,不复年少奔波,却依旧不肯清闲,日日细心看管粮仓,守好岁岁收成。
春日晴好的午后,陈直时常独自伫立江边。
澄澈江水缓缓东流,碧波万顷,两岸江禾青翠繁茂,层层叠叠铺满堤岸,满目鲜活绿意。他常常回望初见旧吴房的光景,彼时江岸荒芜,野草丛生,田地废弃,人烟寥落,满目萧瑟破败。无人敢信这片贫瘠荒土,终有一日能养出万顷良田,聚起满堂烟火。
数年躬身耕耘,岁岁坚守不辍,荒土成沃野,寂地有人烟。如今田畴遍地,百姓安居,春来万人耕作,秋至五谷丰登。
望着满目盛景,陈直唇角缓缓扬起温柔笑意。他俯身掬起一捧江边新土,土质温热松软,满是鲜活地气。
他轻声对脚下土地呢喃:“你终究彻底活过来了。”
清风穿岸而过,吹动遍野江禾,枝叶摩挲簌簌作响,温柔绵长,像是土地最温柔的应答,岁岁相伴,静默相守。
不多时日,北坡的书信如期送至旧吴房。
信中是黑豆沉稳工整的字迹,字字皆是喜人消息:北坡豆田长势极佳,今年定然丰收在望;那棵扎根北疆的酸枣树,历经数年风霜,再度挂满硕果,岁岁如期结果,生生不息。除此之外,年事渐高的韩终心生退意,半生守着北坡荒土,如今体力渐衰,想要将整片北坡的农事与水土基业,尽数交付给黑豆执掌。
信末,少年迟疑发问,小心翼翼询问陈直:自己能否接下这份重担,扛起北坡的一方水土。
陈直阅罢书信,心中了然,即刻提笔回信,笔墨沉稳笃定:只管接手。土地从来不认年岁大小,只认真心守土之人。你扎根北坡数年,深耕、试种、守树、养地,这片水土早已认你为主,有你在,北坡便安稳。
书信送出后,赵寡妇看着窗外春色,轻声感慨:“黑豆这孩子,终究是要独当一面,执掌北坡了。”
“他早已能稳稳撑起一方天地。”陈直缓缓应声。
赵寡妇想起往昔,眉眼温柔:“还记得幼时的他,毛躁莽撞,连一只水罐都抱不稳,事事都要旁人照看。”
“人经岁月成长,地经耕耘蜕变。”陈直望着千里北疆的方向,心底安然,“岁月育人,水土养性,人和地,都在一年年慢慢变好。”
春日晚风微凉,陈直独坐江岸良久,思绪翻涌。
他想起初到旧吴房的黑豆,不过是个懵懂顽童,整日满山追逐蚂蚱,心性急躁,耐不住孤寂,守不住平淡。可历经北疆苦寒、独自开荒、岁岁守土,当年的稚子早已褪去稚气,沉下心性,懂耕耘、懂坚守、懂担当,如今已然能独掌一方水土,接续南北根脉。
看着后辈长成,四方安稳,陈直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恍惚。
他缓缓起身,抬手轻按膝盖,筋骨尚健,步履仍稳,并未全然老去,依旧能守田、种地、耕山护水。
踱步归院,恰好看见老卓在院中劈柴。老人动作缓慢,力道沉稳,每一下落斧都稳稳当当,不急不躁。
陈直上前劝道:“歇歇吧,不必这般劳累。”
老卓头也未抬,依旧稳稳劈柴,轻声回道:“不妨事,劈完这些,够院中烧上三日,清闲省心。”
陈直不再多劝,默然进屋落座。
屋内安静平和,窗外江风习习、禾叶轻摇。他静静静坐,忽然读懂了当下的日子。
岁岁春耕秋收,日日种菜存粮,年年看着土地肥沃、看着后辈成长。日子平平淡淡,无惊天动地的大事,无波澜壮阔的纷争。可这寻常朝夕,皆是世间最珍贵的大事。守一方水土安稳,护一方烟火绵长,育一辈少年成才,便是毕生圆满。
心神松弛之下,连日操劳的疲惫涌来,陈直闭目静坐,缓缓沉沉睡去。
朦胧之间,入了一场安稳好梦。
梦里是无边无际的万顷良田,遍地新生绿意,稻谷、黍米、豆子、玄粟,四方作物层层铺展,满目生机盎然。他俯身落地,亲手种下最后一粒种子,扎根沃土,圆满岁岁耕耘。
直起身时,远远望见远处田埂之上,立着一道熟悉身影。
是司马错。
那人依旧身姿挺拔,静静伫立阡陌尽头,朝着他的方向,缓缓抬手挥手。
陈直心头一暖,抬脚便朝他走去。可天地辽阔,田埂漫长,无论如何迈步,始终相隔遥遥,无法靠近。咫尺相望,却是千里距离。
心念微动,人便骤然梦醒。
窗外夜色沉沉,屋内灯火温柔。赵寡妇静坐灯前,低头细细缝补衣裳,针线细密,岁月安然。
陈直缓缓坐起身,轻声问道: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不过片刻功夫。”赵寡妇柔声应答。
陈直起身踱步至门口,深夜月色清朗,清辉遍洒江岸,江水静静流淌,江禾在晚风里轻轻摇曳,静谧安然。
他望着茫茫月色江岸,心底落下一句温柔笃定的期许。
“司马错,你且等着。待我种完这一季春耕秋收,守好这方山河烟火,便动身去找你。”
晚风拂岸,禾叶簌簌,似是故人应答,跨越山海,岁岁相逢有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