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后，司马错那三垄麦子熟了。田地里一片金黄，穗子沉甸甸垂着，风扫过，麦浪一层推着一层往江边上漫。陈直约了司马错、宋，三人一道下地收割。司马错腿脚不便，便坐在田埂上照看，陈直持镰刀弯腰割麦，宋跟在后头，将割倒的麦秆收拢捆扎。
待到整片麦田收拾妥当，陈直拣起最饱满的那一捆麦子，递到司马错面前。司马错伸手接过来，只用仅剩两根指头的手，轻轻抚过饱实的麦穗，指尖蹭过干燥的麦芒。
“穗子，比当年南坡种的还要沉。”他低声说道。
陈直应他：“是这块地土肥，养得出好粮。”
司马错抱着这捆麦，静静立在田间，久久没有言语。陈直就站在一旁，没有出声催促。他心里清楚，这三垄麦子，司马错等了太多年。从南坡开荒，辗转旧吴房，又漂泊到江南，兜兜转转，直到重回此地，才等到属于自己这一季收成。
许久之后，司马错才缓缓把麦捆放到地上，转头看向陈直：“陈直，从前你欠我的那片麦子，如今算是还清了。”
陈直摇了摇头，脸上带着浅淡笑意：“不算还清。当年约定的三垄，是南坡的地。眼下这三垄，是旧吴房江边的田。明年，咱们还要接着种。”
司马错抬眼看他：“那便继续由你来种。”
“好。我来耕种，你来守着田，看着麦子一年年长。”陈直应下。
麦子全部收归仓中，司马错挑出这一捆，推去磨房磨面。他的手不灵便，动作慢，却耐得住性子，一遍一遍细细碾磨，磨出来的面粉雪白细腻，没有粗糠碎壳。他取了面，加水和面，生火蒸出一笼馒头。个头不大，麦香却醇厚，刚揭笼的时候，香气飘满整个院落。
旧吴房里的人，人人分得一个。陈直拿起一个，咬下一大口，麦香在嘴里散开。
“比当年南坡那回吃的，还要香。”
司马错淡淡开口：“是你许久没吃新麦，饿了。”
陈直又咬一口，认真重复：“是真的香。”
司马错没有再接话，嘴角却慢慢扬起来，眼底里漾开一点笑意。
夜色慢慢笼罩江岸，白日里的燥热散去。陈直独自走到江边坐着，不多时，身后传来木杖戳在泥土的声响，司马错也寻了过来，拄着木杖，慢慢在他身侧坐下。
江水清澄，成片江禾铺向远方，花白的穗子随晚风起伏。司马错望着江面，忽然开口。
“陈直，我这条性命，是你捡回来的。”
陈直望着流水，平静回话：“不是我救的。是你自己。你能活下来，是你自己不肯放弃。”
“可若是没有你，我早就埋在旧仓里了。”司马错坚持道。
陈直没有顺着这话争辩，目光落在随风晃动的江禾上，安静等了片刻，才慢慢开口：“不说这个。明年，这三垄麦子，依旧接着种。”
“种。”司马错应声。
两人便不再交谈，只静静坐着。江风掠过禾丛，沙沙声响连绵不绝。陈直心里想着这片土地，从南坡到北坡，从荒芜旧地到新生田园，这么多年不停耕耘撒种，一块一块荒土慢慢活了过来。他站起身，打算回屋，心里忽然起了念头，要给北坡的黑豆写一封信。要告诉黑豆，司马大哥已经回到旧吴房，那三垄麦子顺利收成，也叮嘱他，在北坡，也试着种下三垄麦子。
书信顺着驿路送往北坡，一晃半个月过去，黑豆的回信送到了旧吴房。信写得很长，字迹沉稳端正。信里说，收到来信时心里十分欢喜，听闻司马大哥归来，悬着的心落了地。他已经在北坡开辟田地，种下三垄麦子，学着司马错的法子照料，麦苗破土，长势喜人。
黑豆还在信里说，南坡那棵酸枣树，今年结的果子比往年更多。他摘下来拿给韩终品尝，韩终尝过后，直说枣子甘甜。黑豆心里挂念旧吴房，想要回来看看众人，只是北坡豆子正值成熟时节，要等豆子全部收割完毕，再动身渡江归来。
陈直读完信，转手把信纸递给身旁的司马错。司马错借着灯火一字一句看完，缓缓开口：“黑豆长大了。”
“是长大了，已经能独自种好三垄麦子。”陈直说道。
司马错侧过头看他，笑道：“性子像你。”
陈直轻轻摇头：“更像他母亲。”
话音落下，二人相视一笑。江风穿过窗棂，带着田间麦香，漫进屋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