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率先迈入火坑暗道。
坑口从外头看着狭小逼仄，真正俯身钻入才知内里开阔。两侧岩壁粗糙裸露，人工开凿的石阶凹凸不平，石面被地底热气常年炙烤，又滑又烫，落脚稍不留意便容易打滑失足。
陈直一手牢牢撑住湿热的石壁稳住身形，一手紧握地官印，温润的微光缓缓铺开，勉强照亮身前数尺的幽暗前路。黑豆紧随其后，步步紧跟，两人不敢提速，小心翼翼逐级下行。
越是往地底深处走，周遭温度便越是燥热。滚烫的空气包裹周身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陈直额间大汗淋漓，豆大的汗水不断滚落，淌进眼底，酸涩刺痛。他顾不上停歇，抬手用袖口草草擦去汗水，继续稳步下行。
走了许久，黑豆忽然低声开口：“哥，底下有风。”
陈直闻声立刻驻足，侧耳细细聆听。
幽暗深邃的暗道深处，果然有极细微的气流缓缓上涌。这风没有半分清凉，滚烫灼人，还裹挟着一股浓重的铁锈腥气，沉闷又诡异。
“快到地底了。”陈直沉声说道。
二人继续往下，又踏过数十级石阶，脚下石梯终于走到尽头。
眼前豁然开朗，一方规整的石室静静嵌在地底深处。石室不算宽敞，却四壁平整，棱角分明，显然是人为精心开凿而成，处处透着规整肃穆。石室正中央摆着一方古朴石案，案面上稳稳供着一物。
陈直迈步上前细看，石案之上并无神像法器，只有一块青灰色的奇石。石体质感色泽，与山顶的界碑别无二致，石身布满扭曲晦涩的异域纹路，皆是无人能识的界外文。
而在这块沉重界石之下，竟压着一个人。
那人匍匐在地，一条腿蜷曲难展，右手残缺不全，只剩两根残指。
只一眼，陈直心口骤然一沉，心头瞬间揪紧。
他大步冲上前，俯身蹲稳，小心翼翼将地上之人轻轻翻转过来。
是司马错。
他面色惨白如纸，唇瓣干裂起皮，浑身虚弱脱力，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，唯独胸口尚有一丝微弱起伏，堪堪吊着一口气。
“司马错！”陈直低声急唤。
司马错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，费力地缓缓睁开双眼。看清来人是陈直的那一刻，他先是陡然一怔，随后扯起一抹极淡极虚的笑意，气若游丝，嗓音沙哑干涩：“你怎么也下来了……”
“我来寻你。”陈直定定看着他。
司马错轻轻摇头，眼底满是无奈：“不该来的，这地方……进来容易，出不去。”
“你为何执意独自闯下来？”陈直问道。
“我渡过界河，登上石台，看见这坑底明火不绝，日夜抽取地气。”司马错缓缓喘息着，断断续续说道，“我想着往下探探，能不能堵住火种，断了他们抽气的法子。谁知火没堵住，反倒被这块界石死死压住，动弹不得。”
陈直目光落在那块青灰界石上。石头看着体量不大，并无骇人的厚重感，可他伸手发力去搬，石头纹丝不动，如同在地底生了根、铸了魂，牢牢嵌在石室之中。
他立刻抬手，将掌心的地官印稳稳按在界石表面。
地官印瞬间亮起一层柔光，巨石微微震颤，松动分毫，可转瞬之间，便再度沉沉落定，比先前更加稳固。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司马错轻声劝阻，“这界石专认天地本源地气。你地官印里的气力有限，根本撼动不了它分毫。”
陈直抬眼追问：“要如何才能移开它？”
“需集齐四地本源地气。”司马错气息微弱，字字清晰，“南坡、北坡、旧吴房、墨庄，四方地气相融归一，方能破了界石的封禁之力。”
陈直心头了然。四方种脉与地气，他早已妥善封存，埋在旧吴房江边的土包之下，只是路途遥远，往返耗时。
“那就回去取。”陈直当机立断。
他站起身，深深看了一眼镇压司马错的界石，又望向气息垂危的司马错，沉声问道：“我下来多久了？”
“整整两天。”司马错答道。
两日光阴，尚且有余。陈直心中稍定，即刻安排：“黑豆，你留在此地守着司马大哥。”
黑豆立刻抬头：“哥，我跑得快，我回去取！”
“不必。”陈直语气坚定，郑重叮嘱，“你守好司马大哥，寸步不离。他若有半点闪失，你拿命来抵。”
黑豆神色一凛，重重点头，立刻俯身蹲在司马错身侧，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，稳稳护住。
陈直最后看了一眼石室，看向那块锁死生机的界石，一字一句沉声道：“你等着，我这就回去，把四地地气尽数带来，救你出去。”
司马错没有说话，只是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笑意，温和依旧，一如从前无数个相守耕耘的日子。
陈直不再耽搁，转身快步踏上石阶，向上疾驰而去。
发烫的石阶灼着脚底，地底热风滚滚扑面，他步履飞快，不敢有片刻停歇。他心里清楚，此刻每一分每一秒，都是在和界石夺气、和死神抢人。一旦四方地气耗尽，司马错的生机便会彻底断绝。
一路疾行，终于冲出幽暗坑底。山顶依旧热风肆虐，燥热逼人。宋与老卓正严守石台，见他孤身而出，立刻上前。
“即刻返程，回旧吴房取种！”陈直语速极快。
“司马错先生呢？”宋连忙追问。
“在底下等着我，务必赶得及。”
话音落罢，陈直转身大步下山，背影决绝，没有丝毫回头。这场与天地界力的博弈，他必须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