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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298章 开春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298章 开春
    春风回暖,旧吴房的冻土彻底化开,山野田间重归鲜活。

    开春之后,陈直每日晨起的第一件事,便是去往后山土包边驻足查看。那处深埋界石的土地平平整整,不露分毫异样,没有抽芽,没有隆起,看似一片寻常黄土,仿佛底下空无一物。

    旁人看着寂静无声,唯有陈直心里清楚。

    他缓缓蹲下,掌心覆上土层,泥土温润柔和,带着缓缓流动的地气。没有凛冽戾气,也没有死寂寒意,是土地慢慢吞吐、慢慢消解的模样。

    陈直轻声开口,像是与土地低语:“你在化。”

    土面依旧平静无波,无风无动,可他心知,深埋地底的界石,正在被四方地脉、四季地气一点点温养、剥离、消融。万物变化从不在表面喧哗,真正的蜕变,向来沉在无声之处。

    没过几日,北坡送来黑豆的书信。纸页朴素,字迹沉稳,尽是安稳丰年的讯息。北坡积雪尽数消融,春麦已然破土出苗,青葱一片,长势喜人;他亲手栽种的酸枣树,也抽满了鲜嫩新芽,勃勃生机缀满枝头。

    信末,黑豆恳切讨要旧吴房的江禾穗种,想要在北坡尝试引种。

    陈直看完信,当即铺纸回信,字字平和笃定:江禾穗种已为你留好,只管大胆试种。水土不合、长势不佳也无妨,岁岁试练,慢慢磨合,来年再换便是。

    书信写妥,即刻托人送往北坡。

    司马错立在一旁,静静看着他分种赠种,不由开口:“这般珍稀的江禾种,你也舍得尽数外分。”

    陈直淡淡一笑:“良种最忌囤积封存。捂在罐中不动,久而久之便会失了生机、断了种性。唯有散播四方、落地生根,代代繁衍,才算不负天地养育。”

    “你如今四地精种尽数外传,就不怕根基外流?”司马错问道。

    “种可分播,根永不离土。”陈直望向窗外的后山土包,“真正的地脉根基、四方种源,尽数埋在土包之下,寸步不离旧土,谁也动不得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闻言默然点头,不再多言。他静静凝望那座土包许久,拄起木杖,缓步走向江边。

    江畔的江禾早已褪去冬日枯寂,遍野抽出嫩绿新芽,层层叠叠铺满江岸,满目清新。他腿脚旧伤未愈,无法蹲身细看,只能静静立在田埂之上,目光温柔拂过青苗。

    陈直缓步走来,看着他伫立不动的模样,笑道:“江禾天生天养,自有地脉滋养,不必日日守看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晓。”司马错轻声应答,“可我多看一眼,心里便多一分踏实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便日日来看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的。”司马错应声,岁岁相守,本就是他半生执念。

    时序辗转,转瞬入夏。

    旧吴房按时播下稻种,江畔尽数撒下江禾穗苗。今年陈直刻意缩减耕种规模,减半休田,养蓄地力。

    赵信心生疑惑,上前问询缘由。

    陈直俯身理顺禾苗,缓缓解释:“土地与人同理,不可常年耗竭。连年耕种会抽空水土肥力,今年休耕半数田地,让冻土休养蓄力,来年方能五谷更盛、地力绵长。”

    赵信恍然顿悟,心悦诚服应下。

    安顿好整片田地,陈直亲自下田插秧。亲手栽下一方规整水田,劳作间隙,他直起身远眺。江水澄澈透亮,江岸江禾青翠连片,满目生机。

    他恍惚忆起初至旧吴房的模样,彼时江岸荒芜、土地贫瘠、人烟稀少,满目萧条。而今数载耕耘,荒土成沃野,空地生青禾,田间满是俯身劳作的乡人,烟火鼎盛,岁岁安稳。

    陈直望着眼前盛景,眼底漾起浅淡笑意,再度弯腰耕作。

    日至正午,暑气渐盛,赵寡妇提着食盒来田间送饭。她带来了南坡特产的玄粟面饼,玄粟天性色沉,烙出的面饼乌黑朴素,入口微苦,细细咀嚼后,醇厚的谷物清香满口回甘。

    “南坡今年开垦三亩荒地,尽数种了玄粟,长势极好。”赵寡妇轻声说道。

    “甚好。”陈直点头,“可见南坡土地已然彻底复苏,重活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,赵寡妇取出一小袋晒干的酸枣:“黑豆北坡的酸枣树初次挂果,我摘了些上好的,特意给你留着。”

    “先妥善存好,等黑豆归来再吃。”陈直温声叮嘱。

    赵寡妇坐看良田万顷,由衷感慨:“这片土地,一年比一年肥沃厚实。”

    “从来是地养人安生,人养地不息。”陈直缓缓道。

    江风徐徐,稻苗轻摇,簌簌作响,岁月安稳,人间平和。

    可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,并未延续太久。

    转瞬入秋,江岸骤然生变。

    先是澄澈江水莫名浑浊不清,接着成片江禾莫名泛黄枯焦,新生枝叶大片衰败,毫无入秋自然凋零的规矩。

    陈直察觉异样,即刻赶赴江边查看。他蹲身抓握江岸泥土,土层触手寒凉,失了往日温润,鼻尖轻嗅,土层深处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焦枯异味。

    不是旱燥之味,是地脉被灼、被抽的戾气。

    陈直心头一沉,即刻起身寻向司马错。

    此时司马错正立在江边静观水势,神色早已沉凝如水。

    “界石,没能彻底镇住异动。”陈直沉声开口。

    司马错凝望浑浊江水,沉默良久,缓缓开口:“界外的人,又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次,势头更凶、戾气更重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。”司马错目光沉落江面,字字凝重,“上次是山顶石台抽气,祸在山野;这一次,祸根藏于江底,从水路暗侵地脉,防不胜防。”

    陈直心底骤然绷紧。江面看似平静无波,水波缓缓,毫无异常,可他心知,幽深江底之下,必有异物蛰伏涌动,悄然啃噬、抽取这片大地的根基。

    “我下水去查。”陈直当即定夺。

    “我与你同去。”司马错立刻应声。

    “你腿脚不便,经不起水下凶险。”

    “我腿走不动,但我眼能辨气、能识邪异。”司马错态度坚定,半步不让。

    陈直静静看他片刻,终是没有再阻拦。

    他转身回屋,取出贴身珍藏的地官印。印石依旧温润有余,却不复往日澄澈透亮的光泽,隐隐透着几分黯淡疲惫。

    陈直闭目,将地官印轻贴额间,凝神静气,倾听地底脉动。

    大地深处,传来极细微的水流挤石之声,幽幽荡荡,顺着江底地脉蔓延而上,尽数来自幽深江水之下。

    片刻后,陈直骤然睁眼,神色凛冽:

    “下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