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错与黑豆一路向北前行。此番山路,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崎岖难行。司马错腿上旧伤未愈,步履蹒跚,走得极慢。黑豆始终走在前头,细心探路、清理路上碎石险坡,时时兼顾身后的司马错,稳步照应着同行的长辈。
二人渡过大河,登上山巅,那座熟悉的黑石石台依旧伫立原处。台上不灭的幽火还在静静燃烧,只是火势微弱,火苗摇曳,早已不复往日炽烈,透着一股衰败沉寂的气息。
司马错缓缓站在石台边缘,垂眸望着身下幽幽火光,沉声开口:“界门,就在这火焰底下。”
黑豆俯身看向跳动的小火苗,轻声询问:“我们要怎么下去?”
“当年我被困坑底,无意间摸清了路径。”司马错缓缓说道,“坑底暗道直通界门腹地,是唯一的入口。”
“那我们即刻下去封门。”黑豆语气坚定。
“不急。”司马错抬手阻拦,“需先压住明火,才能开启石门。”
说罢,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陶罐,罐中装满了精心研磨的江禾穗灰,是众人早备好的镇物。他抬手将草木灰尽数撒在火苗之上,明火遇灰,“噗”的一声骤然黯淡,彻底熄了火势。
火光褪去,石台底部一块古朴的石板赫然显露出来,石面上刻满斑驳古字,纹路晦涩,无人能识。黑豆盯着陌生的字迹,满眼茫然,司马错却一眼辨出了石门机关。
“这便是镇守界外的石门,可推可启。”
二人并肩发力,厚重的石板缓缓挪动,发出沉闷的石磨声响。石板移开,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暗道,沉沉阴气从底下扑面而来。
司马错不再迟疑,借着木杖稳稳俯身,率先踏入暗道。黑豆紧随其后,二人借着微弱的视线,摸黑一步步往下走。暗道幽深狭长,一路蜿蜒向下,不知走了多久,脚下终于踏到实地。
暗道尽头,透出一片朦胧灰白的微光,并非灯火明火,而是界门独有的死寂光晕。
“到地方了。”司马错轻声道。
抬眼望去,前方立着一道宽大的石门,门洞不算高耸,却横贯整片空间。门内是无边无际的漆黑,暗沉的黑雾翻涌流动,似流水盘旋,又带着吞噬一切的戾气,捉摸不定。
“这就是界门。跨过此门,便是真正的界外之地。”司马错望着漆黑门洞,神色凝重。
“界外到底藏着什么?”黑豆轻声发问。
“无人知晓全貌。”司马错摇头,“但这道门一日不闭,世间地气便会日夜外泄,咱们的土地、庄稼、山河,迟早都会被彻底抽空。今日,必须将它封死。”
“如何才能关门?”
“门洞两侧各有一根石栓,是锁住界门的机关。”司马错细细叮嘱,“只要将两根石栓尽数拔落,界门便会自行闭合,彻底断绝通路。”
黑豆眸光一沉,道出最关键的隐患:“那门里的黑雾、界外的东西,会不会冲出来?”
“会。”司马错坦然应声,“封栓之时,戾气必会尽数外泄。需要有人挡在门前,拖住异动,方能安稳封门。”
黑豆瞬间了然,他握紧腰间木刀,往前踏出一步,身姿挺拔坚定:“我守在门前阻拦,你去拔石栓。”
司马错看着年少的他,微微蹙眉:“黑雾戾气凶险至极,你挡不住。”
“挡不住也要挡。”黑豆语气没有半分退让,“总得有人守,总得有人做。”
司马错望着少年眼底的倔强与果敢,终是不再劝阻。他解下随身的粗绳,一端系在自己腰间,另一端郑重递到黑豆手中:“我去拔栓封门,事成立刻折返。你攥紧绳索,无论发生什么,千万不要松手。”
黑豆重重点头,将绳索攥得紧实有力。
交代完毕,司马错拄着木杖,一步一步挪向石门左侧。他腿脚不便,无法蹲身,只能深深弯腰,指尖探入石缝,死死扣住厚重的石栓。蓄力良久,顽固的石栓终于松动。
就在左栓松动的瞬间,门内沉寂的黑雾骤然躁动,滚滚黑浊之气疯狂向外翻涌,刺骨的凶戾扑面而来。
黑豆立刻横刀立于门前,握紧陈直赠予的木刀,直面汹涌黑雾。暗沉浊气席卷到脚边,冰冷刺骨,带着啃噬地脉的恶意。他咬牙挥刀劈砍,扑面黑雾应声散开,可转瞬又再度聚拢,层层叠叠,源源不断。
他不敢后退半步,一下接一下奋力挥刀,手臂震得发麻,虎口发酸,依旧死死守在门前,硬生生挡住外泄的戾气。
“快一点!”黑豆咬牙沉声呼喊,黑雾越来越浓,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。
司马错不敢耽搁,强忍腿伤剧痛,缓慢挪步到石门右侧,俯身发力,将第二根石栓彻底拔出。
双栓尽落的刹那,整道石门轰然震动,厚重的石门自上而下,缓缓闭合。
黑豆见状立刻往后回撤,双手死死拽紧绳索,配合着往回退。可界门闭合的缝隙间,残存的狂暴黑雾猛然喷涌而出,狠狠撞在他身上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贴身格挡的木刀应声断裂。
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黑豆狠狠掀翻在地。黑雾裹挟着极强的吸力,死死拉扯着周遭一切。
危急关头,司马错不顾反噬之力,猛然扑身上前,一把将倒地的黑豆狠狠推离门洞险境。
下一秒,汹涌的黑雾尽数缠上司马错的身躯。
“轰隆——!”
震耳的轰鸣响彻暗道,界门彻底闭合,严丝合缝。
翻涌的黑雾瞬间消散无踪,整条暗道骤然陷入死寂,再无半点异动。
黑豆狼狈地趴在冰冷石地上,撑着身子猛地抬头,空旷的暗道空空荡荡,司马错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。
“司马大哥!”
他嘶吼出声,声音在幽深暗道里回荡,却没有半点回应。
死寂笼罩四方,界门冰冷厚重,牢牢封死,再无通路。
黑豆撑着地面缓缓爬起,一步步踉跄走到石门跟前,指尖抚上冰凉坚硬的石面,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。
他缓缓蹲下身,掌心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木刀,无声垂首。
没有哭喊,没有喧闹,大颗大颗的泪水默默滚落,砸在冰冷的石地上。
少年孤身蹲在紧闭的界门前,守着骤然空荡的暗道,守着一场无声的离别。山河隐患终被封止,可一路相伴、护土守地的故人,永远留在了界门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