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寡妇沉沉昏睡了整整三日三夜。
直至第四日后半夜,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,屋内一盏油灯摇曳摇曳,暖光微弱,堪堪照亮一方床榻。
赵寡妇缓缓睁开双眼,目光茫然地望着斑驳的屋顶,沉寂许久的神智慢慢回笼。床边,黑豆早已疲惫不堪,伏案趴在床沿,沉沉睡去,连日寸步不离的守候,让少年眼底布满疲惫。
赵寡妇微微动了动手指,动作极轻,却依旧惊醒了浅眠的黑豆。
黑豆猛地抬头,看清睁眼的母亲,瞬间怔住。连日悬在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,他嗓音干涩沙哑,带着难掩的激动:“娘。”
赵寡妇唇瓣轻动,气息虚弱,只吐出一个字:“水。”
黑豆连忙起身倒水,连日紧绷的心神尚未平复,双手微微发颤,大半碗清水不慎泼洒出来。他顾不上擦拭,连忙将剩余的水递到母亲唇边。
赵寡妇小口饮下清水,干涩的喉咙得以舒缓,缓了许久,才轻声开口,念念不忘那日的凶险:“江边……黑水……”
“没事了。”黑豆轻声安抚,“江底裂缝已经压住了,是司马大哥用地母石封稳的,再也没有黑水外泄了。”
赵寡妇闻言安心点头,缓缓闭上双眼休养气力。黑豆细心替她掖好被角,静静坐在床边守着,一夜未动,寸步不离。
天光破晓,清晨的微光透窗而入。陈直一早赶来探望,见赵寡妇已然苏醒,连日紧绷的神色终于舒展,松了一口长气。
“身子感觉如何?”
“就是双腿有些发麻僵硬,其余并无大碍。”赵寡妇轻声应答。
“幸好你沾染界外戾气较浅,地母石封稳地脉后,天地清气回流,慢慢休养便能彻底痊愈。”陈直缓缓解释,“那块镇石,是黑豆千里奔赴岭南取回来的。”
赵寡妇抬眼看向身侧垂首而立的少年,眼底满是心疼与欣慰,轻声道:“辛苦了。”
黑豆微微低头,嗓音质朴:“不辛苦。”
无需多言,她缓缓抬手,温柔抚过黑豆的头顶,眼底藏着万般柔软的情愫。
此后半月,赵寡妇安心静养。身体日渐好转,只是被戾气侵过的双腿落下些许隐患,行走稍显跛滞,不复从前利落。
陈直时常叮嘱她好好休养,不必操劳农事。可半生务农的人,终究闲不住。身子稍好,她便执意下地,只是从不去凶险的江边,只在自家小院打理菜畦。
每日闲暇,她便静静伫立院中,遥遥望着浩荡江水,一站便是许久。没人知晓她心底的惶然,那日黑水侵身的恐惧早已刻在心底,只是她从不言说,默默藏在心底。
待赵寡妇彻底安稳,司马错寻来陈直,二人并肩静坐江边。
江水澄澈如初,只是江岸江禾依旧枯槁成片,无声昭示着未曾彻底平息的祸乱。
静坐良久,司马错终于开口,语气笃定决绝:“我该去界外了。”
陈直心头一沉:“你腿脚有伤,经不起界外凶险。”
“我腿脚不便,可世上唯有我认得那道界门。”司马错望着茫茫江面,字字郑重,“这祸根藏于界外,裂缝可镇,界门难封,这扇祸门,总得有人去关上。”
“我与你同去。”陈直即刻应声。
“不行。”司马错断然摇头,“旧吴房的地脉、良田、乡人,都需要你镇守。你不能走。”
陈直沉默片刻,嗓音低沉:“难不成让你孤身一人前往?”
“我带黑豆去。”
陈直骤然一愣,抬眼看向司马错。
“黑豆脚力极佳,认路、沉稳、心性坚韧。”司马错目光坚定,“这一路凶险漫长,唯有他最合适。更何况,这孩子早已长大,能扛得住风雨重担。”
陈直望向遍野枯禾,望着扎根沃土的田地,沉吟许久。地脉根基尚稳,故土有人守护,或许,这便是少年历练的命数。
最终,他缓缓点头:“你问过他本人。只要他愿意,我绝不阻拦。”
当夜,司马错便将此事告知黑豆。
少年听闻要远赴凶险莫测的界外,没有半分迟疑,脱口应声:“我去。”
“前路生死难料,路途艰险,或许再也回不来。”司马错郑重提醒。
黑豆眼神澄澈坚定,毫无惧色:“我娘已经平安醒来,哥哥守着故土良田,四方田地有人耕耘。家里安稳,我可以去。”
少年眼底坦荡无畏,不见半分怯懦。司马错静静看着他,终是郑重颔首:“好。”
陈直得知结果,沉默无言,默默为黑豆收拾行装。干粮、伤药、绳索一应俱全,件件细心妥当。最后,他将自己贴身珍藏、柄上刻着谷穗纹路的木刀取出,递向黑豆。
“这是你的刀。”黑豆看着熟悉的木刀,微微一怔。
“借你带去。好好护住自己,回来再还我。”陈直语气平淡,却藏着万般期许。
黑豆郑重接过木刀,牢牢别在腰间。
赵寡妇得知儿子要远赴险境,心中万般不舍,却终究没有阻拦。她日夜赶工,亲手为黑豆纳了一双新鞋。指尖有伤,动作迟缓,可每一针每一线都细密扎实,藏尽慈母牵挂。
黑豆静静坐在母亲身侧,轻声道:“娘,等我回来就穿。”
“好。”赵寡妇低头纳鞋,应声轻柔。
黑豆分明看见,母亲低垂的眼底,早已蓄满热泪。他没有出言劝慰,世间离别之苦,从不是几句安慰便能消解。他默默取出那枚刻着酸枣树的木片,轻轻放在桌案上:“娘,这个留给你。等我回来再取。”
赵寡妇抬头,郑重收好木片,眼底满是等候。
三日之后,晨光平和,风静江安。
司马错与黑豆正式启程。司马错拄杖慢行,步履沉稳;黑豆背负行囊,身姿挺拔。一老一少,并肩踏上未知前路。
陈直立在江边相送,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,终是忍不住高声呼喊:“黑豆!北坡的豆子,我替你收!”
远处的少年闻声回头,眉眼舒展,露出一抹清亮的笑意,朗声应答:“行!”
话音落罢,他转身前行,再不回头。
江风徐徐拂面,澄澈江水静静流淌,岸边枯禾静立无声。
陈直立于江岸,久久伫立凝望。他望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,沉稳坚定,步步向前,忽然心生感慨。
黑豆从贫瘠南坡一路走来,踏遍四方土地,如今又要远赴茫茫界外。他便如一粒蓬勃的良种,落地生根,逢土便活,历经风雨,愈发坚韧茁壮。
良久,陈直转身归屋。
屋内,赵寡妇静坐床边,掌心紧紧握着那枚酸枣木片,默默等候归人。
陈直缓缓落座,轻声安抚:“他们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寡妇轻声应答,眼底是无声的笃定。
山河安稳,故土犹在,有人守候,便终有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