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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307章 空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307章 空
    司马错离去之后,旧吴房难得安稳了几日。

    世间看似一切如常,农事耕作从未停歇。田里的稻谷如期收割,越冬的麦种尽数落土,江边杂乱的菰草需要清理,成片枯死的江禾亟待收割归整。地里的活计层层叠叠,从来没有空闲的时候,乡人们依旧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烟火如常,岁月安稳。

    可唯有陈直知道,这片熟悉的水土,终究是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每每漫步江边,望着清澈江水与枯黄江岸,他心底总空落落的。眼底山河依旧,田地如故,却偏偏少了一个身影、少了一缕熟悉的气息。

    再也听不到木杖敲击泥土的笃笃声响,再也看不见那个腿脚不便的人,伫立江岸、俯身望水的模样。从前岁岁相伴、共守地脉的人,永远留在了界门之外,再也不会归来。

    黑豆默默收拾了司马错住过的小屋。屋内陈设极简,寥寥几样物件,干净得让人心酸。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,一双磨破边角的布鞋,还有那根伴随司马错多年、已然断裂的木杖。

    少年没有丢弃任何一样东西,将断杖稳稳立在屋角,妥帖收好旧衣旧鞋,将这间屋子原样保留,不染分毫尘埃。

    收拾妥当,他走出小屋,对着陈直轻声说道:“哥,这间屋,我想一直留着。”

    陈直望着静默的小屋,眼底温沉,轻轻应声:“留着。”

    这间空屋,是念想,是牵挂,也是这片山河不曾忘却的见证。

    赵寡妇亦是如此,终日沉默寡言,从不主动提起司马错的名字,从不言说心底的惦念。可每一次蒸制枣糕,她总会习惯性多蒸出一块,静静摆在灶台边,任由晚风微凉,默默放置许久。

    旁人不问,她也不说,只淡淡一句“凉了再收”。

    陈直看在眼里,心知肚明。这多出来的一块枣糕,是她悄悄留给司马错的。众人都将思念藏于心底,不宣于口,默默以自己的方式,惦念着那位守土故人。

    日子不疾不徐往前过,这天午后,陈直独自在江边收割枯败的江禾。镰刀起落,枯禾簌簌倒地,风声萧瑟,满目寂然。

    老卓缓步走来,俯身蹲下,默默拿起镰刀,陪着他一同收割。二人沉默劳作许久,打破了连日的寂静。

    “从前,我恨司马错。”老卓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悠远。

    陈直手上动作未停,轻声询问: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他是西陵卫,我属地师府。”老卓缓缓道来旧年纠葛,“早年两门立场相悖、道途不同,素来相悖对立,是天生的路人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呢?”

    老卓直起身,望向辽阔江水,眼底恩怨尽数消散:“如今不恨了。他远赴绝境封界门,以身守山河,是实打实的守门人。我们深耕沃土、守护地脉,是种地人。说到底,我们都是守这片山河的人,早已是一路人。”

    陈直默然颔首,继续俯身劳作。

    “陈田师,界门虽是封死了,可界外的祸乱,远远没有结束。”老卓话锋一转,神色陡然凝重。

    陈直停下动作,抬眼望向他:“你何以断定?”

    “我曾流落界外,知晓其中内情。”老卓目光沉沉,缓缓解释,“那道石门,不过是一堵院墙。院墙封死了,可院墙之内,依旧藏着人、藏着祸根。”

    陈直心头一凛,转身望向浩荡清江:“你的意思是,他们还会再来?”

    “一定会。”老卓语气笃定,“此番不通门户,来日便会另辟蹊径。不走正门,便会从山河地脉的缝隙之中,伺机窥探、入侵。”

    陈直静静凝望江面片刻,眼底褪去所有柔软,只剩沉稳坚定。他收好手中镰刀,字字铿锵:“无妨。他们敢来,我们便再堵。缝隙再多,一寸一寸守,一寸一寸封。”

    夜幕降临,晚风微凉。

    陈直将黑豆、赵信、宋、熊心与老卓尽数召集起来,围坐灯下议事。灯火摇曳,映着众人肃穆的眉眼。

    “界门已然闭合,暂时稳住了地气,可界外之人未曾消散,祸根仍在。”陈直沉声叮嘱,“往后万万不可松懈,守土之事,一刻不能停。”

    赵信开口问询:“如今无门可破,我们该如何防备?”

    “先固本,再御外。”陈直条理分明,缓缓安排,“将南北四地的本源良种,各留存一份,尽数封存于后山土包之下,稳固地脉根基。同时严守四方疆土,江边、北坡、南坡、墨庄所有田地水脉,日夜巡查,但凡发现地脉异动、水土异常,即刻上报。”

    众人纷纷应声领命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向老卓:“你熟知界外戾气与邪异踪迹,劳你带队沿江巡查,彻查所有水脉缝隙,杜绝隐患。”

    老卓郑重点头应下。

    众人散去,唯独黑豆独自留下。

    “哥,我想去北坡驻守。”黑豆抬眼,目光坚定,“北坡的豆子到了收成时节,酸枣树也需照料,那边的地,我去守。”

    陈直看着已然长成、沉稳可靠的少年,缓缓应声:“好。”

    黑豆起身准备离去,陈直忽然开口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把那把断刀带上。”

    “刀已经断了,没用了。”黑豆轻声道。

    “断了,也是护身守土的刀。”陈直语气笃定。

    黑豆不再推辞,抬手将半截断刀别在腰间,转身大步离去,背影挺拔稳重。

    屋内只剩陈直一人,独坐孤灯之下。

    灯火跳跃,光影斑驳。他静静望着摇曳的灯火,心底思绪万千。

    司马错永远留在了界外,再也归不来故土。可他的执念、他的大义、他守护山河的心意,从未消散。那把历经凶险的断刀,依旧陪着他们,守着这片他用性命护住的土地。

    夜深人静,万物归寂。

    明日依旧要晨起耕作,土地从不等人,耕耘从不停歇。

    他心里已然笃定,待到开春,便要重新栽种江禾,让枯黄江岸重披新绿,让荒芜之地重焕生机。

    斯人虽去,山河犹在。

    故人未归,守土不息。

    他会带着所有人的期许,带着司马错未竟的执念,岁岁耕耘,年年坚守,护好这一方山河万里、水土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