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解冻,大地回温,熬过一冬沉寂的旧吴房,渐渐褪去萧瑟,重新染上了鲜活的绿意。
开春之后,陈直取出去年悉心留存的江禾种。余下的种子并不算多,寥寥少许,看着单薄,不足以铺满整片江岸。可捧着掌心饱满的种粒,陈直语气笃定:“够了。”
只要良种落地、地气安稳,一寸青苗,便能生万顷生机。
天光正好,水土温润,陈直领着众人下田播种。驻守北坡许久的黑豆也赶了回来,默然俯身劳作。自司马错离去后,少年始终沉默寡言,极少开口说笑,可手上的活计从不懈怠,插秧、覆土、引水,动作利落沉稳,事事尽心尽力。
陈直立在田埂边看着他劳作,轻声开口:“你如今,越来越像司马错了。”
黑豆手上动作一顿,抬眼问道:“哪里像?”
“话少,活多,心里扛事,从不声张。”
黑豆闻言没有接话,眉眼间紧绷多日的凝重悄然散去,嘴角微微弯起,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。这是司马错留在界外之后,他第一次真心展露笑颜。郁结在心底的沉郁,在春日的田风里,悄悄松了一丝。
江禾种子尽数落土,陈直每日晨起都要去江岸查看长势。新苗破土的速度比往年稍慢,春日地气刚稳,尚且薄弱,可每一粒种子都在拼命生根抽芽,不曾辜负水土。
看着田垄间星星点点的嫩绿禾苗,陈直缓缓蹲下,指尖轻触细嫩的苗叶,心底温热安定。
“活过来了。”
枯土重青,禾苗复生,这片历经劫难的土地,终究是挺了过来。
他起身折返院内,赵寡妇正蹲在院中打理菜畦,见他归来,轻声询问:“江边的江禾出苗了?”
“出了,长势虽缓,却都活了。”陈直应声。
赵寡妇低头继续打理菜地,淡淡一句:“那就好。”
言语朴素,却藏着满心的慰藉。连日压在众人心头的阴霾,仿佛也随着青苗破土,散去了大半,她眼底漾起久违的光亮。
稻种尽数落田,旧吴房彻底忙碌起来,四方农事井然有序,各司其职。宋日日守在江边沟渠,调度水源,润泽良田;熊心统筹众人劳作,安顿田间诸事;赵信严守粮仓,仔细清点存粮,守住家家户户的根基;老卓带着人手沿江巡查,寸寸排查地脉缝隙,严防界外异动;黑豆扎根田间,勤恳耕耘;陈直亦是日日下地,躬身劳作,与众人共守故土。
陈直亲手插完一小块水田,直起身远眺江面。江水澄澈见底,两岸江禾新绿铺展,满目生机。他恍惚忆起初至旧吴房的模样,彼时江岸荒芜、寸草萧瑟、人烟寥寥,满目皆是颓败死寂。而今岁岁耕耘,荒土成沃野,空地生青禾,田间皆是劳作的乡人,烟火鼎盛,山河安稳。
陈直望着遍野青绿,舒心一笑,再度俯身,埋头耕作。
谁也未曾料到,这份安稳太平,仅仅持续了半月。
一日午后,宋神色慌张地从江边狂奔而归,面色煞白,步履仓促,一看便是出了变故。
陈直即刻停下手中活计,抬眼问道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江边来了一个陌生人。”宋气息不稳,语速急促,“衣着怪异,绝非中原人士。他站在岸边不走,指名道姓,要找陈田师。”
陈直心头一沉,放下手中秧苗,即刻快步往江边赶去。
江岸清风徐徐,禾苗摇曳,一名瘦高的人影静静立在水边。他身着一身灰白长袍,衣料轻薄怪异,不似寻常布匹,反倒如同素纸裁成,周身无半分烟火气,身姿挺拔笔直,周身萦绕着一股疏离冰冷的陌生气息。
那人望见快步走来的陈直,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平淡无波,不见半分暖意。
“陈田师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冷空洞,不接地气,“我名界使,自界外而来。”
陈直脚步顿住,下意识将人拦在村外江岸,不让他踏入故土半步,神色肃穆:“你来此地,意欲何为?”
“不为祸,只为还一物。”
界使抬手,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递向陈直。陈直神色警惕,没有伸手去接。界使见状,将布包轻轻放在岸边青石之上,随即后退两步,静静伫立等候。
陈直缓步上前,蹲下身打开布包。
内里躺着一块青灰色石片,质地温润,纹路古朴,与岭南地母石同出一源。而最让他心神巨震的是,石片之上,刻着几行工整小字,笔锋沉稳,字迹清瘦,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——是司马错亲手所刻。
指尖抚过冰冷的石面,陈直指节骤然收紧,心头翻涌万千情绪,猛地起身沉声追问:“他人在哪里?”
界使语气平淡,字字清晰:“人在界外,尚且活着。只是界门封锁,通道断绝,此生无法自行归来。若想让他还乡,唯有一命换一命。”
“换命?”陈直眸色骤沉。
“地脉养人,人护地脉。”界使缓缓道来规则,“以守地之命,换守门之命,一命抵一命,方能破局。”
江风呼啸而过,吹拂衣袂,江岸寂静无声。
陈直静静望着眼前的界使,沉默良久,一言不发。他小心翼翼将刻字石片妥帖收好,牢牢揣在怀中。
身后再度传来界使清冷的声音:“你好生思量,我在此停留三日。想通了,便来江边寻我。”
陈直没有回头,一步未停,径直迈步走回屋内,将外界的风声与邀约尽数隔绝门外。
他将石片轻轻置于桌案之上,独自静坐灯前。
脑海中一幕幕画面次第浮现:司马错半生守脉、步步护土,田间相伴耕耘的朝夕,坑底共抗戾气的凶险,封门时舍身救人的决绝,还有他种下的三垄麦田、留下的半截断刀……
历历在目,清晰如故。
窗外江风穿庭而过,吹动院中青苗簌簌作响,细碎声响萦绕耳畔,温柔又熟悉,仿若故人低声应答。
一室寂静,满心沉念。
前路抉择,已然落在肩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