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沉甸甸的秋收落尽，旧吴房彻底闲了下来。
田里的活计尽数收尾，颗粒饱满的粮食悉数归仓，码得整整齐齐。菜园里越冬的青菜、萝卜悉数采收，一一存入地窖，封好窖口，守住一整个寒冬的吃食。江边成片的菰草已然枯黄，被尽数收割干净，露出平整的江岸滩涂。遍地成熟的江禾尽数抽穗归收，岁岁如此，陈直依旧按着旧例，将收成均匀分成三份，分毫不乱。
一份留存旧吴房，供养村中老小日常度日；一份送往开阔的北坡田地；最后一份送去土质温润的南坡。年年相守土地，三地共生，便三地均分，这是他守了数年的规矩，也是旧吴房不变的情义。
分派妥当，陈直唤来宋，让他押送粮食去往北坡，又嘱咐赵寡妇归返南坡打理余下农事。
宋应声领命，即刻动身赶路。赵寡妇也收拾了简单行囊，静静准备离去。她出门之时，怀里始终紧紧揣着一双崭新的布鞋，那是她日夜缝制、专为黑豆准备的鞋子，针脚细密，暖意藏尽，却始终没能等到少年穿上。
她神色平和，不见悲戚，只淡淡开口解释：“我去南坡住一段时日，那边还有零碎田地未曾打理干净，正好趁着天晴收拾妥当。”
陈直望着她单薄的身影，温声叮嘱：“你只管安心过去，地里若是忙不过来，便传信回来，让宋过去帮你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赵寡妇轻轻摇头，语气安稳笃定，“南坡的地我熟，轻重活计，我自己能应付。”
话音落，她转身踏上前往南坡的小路，步履从容，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赵寡妇一走，原本热闹安稳的旧吴房，陡然空落了大半。院里少了妇人纳鞋缝衣的动静，屋前没了少年跑动的身影，处处都透着几分冷清寂寥。
每至夜深人静，陈直常独自坐在院中，静听晚风穿巷。四下寂静无声，他耳边却总恍惚响起细微的动静，像是隔壁屋里，黑豆翻身、轻挪被褥的细碎声响，真切得仿佛少年从未走远。
可每当他起身推门，踏入那间熟悉的小屋，唯有空荡荡的土炕静静铺在那里，冷清萧瑟，再无半分人气。
他默默在炕边坐片刻，无言退出屋外。心底并无撕心裂肺的难过，只是漫无边际的空落，像秋日彻底收割完毕的田地，庄稼收尽，秸秆清完，土地坦荡荡铺陈着，尚未翻耕，尚未播种，空空落落，藏着无声的荒芜。
这是离别之后，最绵长寻常的滋味。
没过几日，老卓循着江岸走来，寻到静坐独处的陈直。
二人并肩坐在江边青石上，江风萧瑟，吹得岸边枯禾簌簌作响。江水缓缓东流，岁岁不息，载着旧岁光景，也载着未赴的约定。
沉默良久，老卓率先开口，语声低沉厚重：“陈田师，夜深人静之时，你可曾细细想过界外之事？”
陈直望着滔滔江水，目光澄澈平静，应声答道：“日日都在想。三年之期一到，我便去界外换回黑豆。只要届时世间地脉安稳、地气归序，我必会动身。”
老卓侧首看他，眼底藏着一丝凝重，缓缓追问：“那你可有把握，去了之后，还能安然归来？”
陈直指尖轻触微凉的青石，语气坦荡无波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前路茫茫，界外凶险莫测，无人能预知结局，他从不敢轻言笃定。
老卓闻言久久沉默，江风掠过鬓边，吹起几分陈年旧事。许久，他才缓缓道出过往：“我年少之时，曾误入界外，待过半年光景。那地方，算不上炼狱魔土，却绝非中原人居的天地。”
“那里的水土规矩，和世间全然不同。寻常人去了，寸步难行，难以存活。即便懂中原耕种之术，到了那边，也未必能安稳立足。不懂它的章法，便活不下去，懂了章法，也未必过得顺遂安宁。”
陈直静静聆听，抬眼看向老卓，静待下文。
“你三年后要踏足界外，”老卓神色郑重，字字恳切，“必先学会那边的耕种之道。唯有摸清界外的生存规矩，你才有一线生机，也能护黑豆安稳。”
陈直眸光微动，轻声询问：“你能教我？”
“能。”老卓点头，坦言道，“只是我当年滞留时日太短，只学得皮毛，能教你的不多，仅有半年积攒的粗浅经验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陈直语气坚定。
半年的经验，亦是救命的门路。三年光阴漫漫，足够他慢慢参悟、细细打磨。
自此往后，老卓每日准时前来江边，悉心传授陈直界外的独门耕种之法。
那是完全不同于中原农耕的道理。界外的土地不称田、不称地，独谓之“垧”。世间田地依水而生、依土而长，可界外之垧，不认水土，独认天地气息。
那边的耕种，无需犁耙锄铲，不靠水肥滋养，全然凭气而生、凭气而种。
这番玄妙道理，扎根千年农耕的陈直一时难以全然通透，听得似懂非懂。但他从不急躁，字字记在心里，句句刻在脑中。
白日里，他依旧勤恳打理旧吴房的田地，春耕秋收，岁岁如常，守着一方故土安稳。入夜后，便静坐江边，潜心琢磨界外种法，日夜不辍。
他学得不算快，悟性循序渐进，却始终沉稳踏实，毫无浮躁。他心里清楚，三年之期足够充裕，哪怕学得缓慢，只要日日坚持，终有所成。即便届时未能尽数精通，许下的承诺，也必定要赴。
入冬之前，奔波北坡的宋终于赶回旧吴房，风尘仆仆，还带回了一封薄薄的书信，是黑豆从界外辗转送来的消息。
陈直接过信纸，指尖微顿，缓缓拆开。信上字迹稚嫩却工整，寥寥数语，字字安稳。
黑豆在信中说，他已然平安抵达界外，一路顺遂，界使并未苛待于他，还为他分了一方小小的垧地，足够立足存活。他未曾荒废时日，将临行前从旧吴房带去的豆种尽数种下。
谁也未曾料到，跨越天地屏障，扎根界外异土的中原豆种，竟真的破土抽芽，活了下来。
除此之外，黑豆还在信中提了一句，司马错与他相隔不远，他曾远远见过一次。彼时司马错沉默伫立，未曾言语，却好好地活着，依旧坚守在界外。
寥寥数语，抵过万千慰藉。
陈直细细将信纸看完，小心翼翼折叠整齐，妥善收好，妥帖藏于怀中。他转头对宋吩咐道：“去备一壶酒来。”
宋应声退下。陈直独自静坐江边，晚风凛冽，吹得枯黄的江禾秆轻轻摇曳。
酒壶取来，他斟满两碗清酒。一碗抬手自饮，一碗抬手倾洒，尽数融入滔滔江水之中。
他望着东流江水，轻声低语：“司马错，黑豆已平安到界外。往后时日，劳你多照拂他一二。”
江风浩荡，草木轻摇，江水潺潺作响，似是无声应答。
陈直将温热的信纸紧紧贴在胸口，闭上双眼，心绪安然笃定。
三年之期，尚余两载有余。
他还有时间学尽界外种法，有时间深耕故土、守好家园，有时间静静等候归期。
潜心学艺，勤恳耕种，静心守候。等到时日一至，他便踏碎界外风霜，接少年归乡，赴毕生之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