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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315章 两年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315章 两年
    黑豆远赴界外的第二年,春风遍拂旧吴房,村落周遭的田地,又悄悄拓宽了几分。

    江岸东头闲置多年的一片荒滩,遍地杂草乱石,常年无人打理,荒置日久。陈直瞧这片临江沃土荒废可惜,便决意开垦出来。地块不算广袤,却是江水经年冲刷淤积而成,土层深厚松软,藏着温润地力,是难得的好田。

    趁着春日天晴土松,陈直带着宋、熊心与老卓一同下地开荒。四人日日躬身劳作,翻土碎垡、清石除草,连着忙活了三日。粗粝的泥土磨红了掌心,劳作的工具蹭破了皮肉,指尖渗出血丝,手上结满新茧,却无一人喊苦抱怨。

    守地耕土本就是寻常苦事,旧吴房的人,早已习惯了脚踏实地、默默耕耘。

    整片荒地彻底开垦平整那日,陈直望着崭新的田垄,缓缓开口:“这块临江良田,专门留给北坡的豆种。”

    宋闻言有些疑惑,上前问道:“北坡的豆子惯生山地,旧吴房临江水土温润,地势土质全然不同,能活吗?”

    陈直俯身抚过松软的新土,语气笃定安稳:“豆子最是质朴,不挑山地水田,只要地力足、人心诚,便能生根发芽。”

    他亲手将北坡留存的黑豆良种,一粒粒撒进新翻的土层,覆土、浇水、压实,步步稳妥用心。不过数日,春雨淅沥落下,湿润了新土,田垄里便冒出了点点嫩绿,齐刷刷的豆苗破土而出,纤细却挺拔,迎着春风肆意舒展。

    陈直蹲在田埂上,静静望着一地青苗,低声轻语:“你哥哥亲手留下的种,在我这里,长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宋听得似懂非懂,不知这话里藏着绵长期许。陈直也未曾多解释,眼底只剩一片温柔笃定。这一方田地,这满地豆苗,皆是他替黑豆守着的故土生机。

    时序入夏,江水澄澈,两岸草木繁盛葳蕤。

    界使又如往年一般悄然降临。依旧是孤身一人,不踏入村落半步,静静立在清冷江岸,衣袂临风,默然等候。

    陈直闻讯缓步走出村落,行至江边与之相对而立。

    界使目光扫过两岸沃野、连片青禾,语声平淡无波:“天下地脉愈发稳固,经年安稳无扰,这片水土,你守得极好。”

    陈直无心顾己,开口便是心底最牵挂的人:“黑豆如今如何?”

    “安好无恙。”界使如实作答,“他在界外分得的垧地,已然种下带去的豆种,如今尽数出苗成活。司马错曾专程前去探望,二人未曾多说言语,只是彼此相望片刻,各自归田耕种。纵然不语,二人皆在坚守,皆在好好活着。”

    寥寥数语,消解了陈直许久的牵挂。

    他闻言心安,从怀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布包,层层展开,里面是一小块留存许久、质地温润的枣糕,是旧吴房独有的人间滋味。

    他抬手递向界使。

    界使微微侧目,并未伸手去接,淡淡道:“界外之人,不食人间烟火,不吃凡间吃食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晓。”陈直抬手未收,语气温和执着,“不是用来吃的。只盼你带过去,让他闻一闻故里的烟火气息。让他知道,旧吴房岁岁安稳,枣糕年年香甜,总有人在故土等他归来。”

    界使静静看了他片刻,终是抬手接过,小心翼翼收进宽大袖中。良久,他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赞许:“世人皆会种地,养得五谷丰登,唯独你,既能种地,亦能种人、种心、种情义。”

    陈直轻轻摇头,眼底坦荡平和:“种地之本,便是种人。土地养众生,情义暖人心,从来都是一个道理。”

    界使默然无言,转身踏风离去,身影转瞬消失在江岸尽头。

    陈直立在江边久久未动,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,看着满目翠绿的江禾,心底沉甸甸的牵挂渐渐轻盈。或许,那看似凶险莫测的界外,并非全然苦寒绝境。黑豆凭着一身韧劲与种地本心,定然过得比自己想象中安稳从容。

    秋霜落地,五谷归仓,又是一年圆满秋收。

    农事落幕之后,陈直独自踏上了南坡的山路。时隔许久,他再踏这片熟悉的土地,满目皆是生机盎然。

    黑豆年少时亲手栽种的那棵酸枣树,如今早已枝繁叶茂,今年挂果极盛,通红的酸枣缀满枝头,累累果实压弯了纤细枝桠。

    陈直抬手摘下一颗,放入口中细细咀嚼,清甜回甘,一如儿时的滋味。他坐在酸枣树下,静静望着不远处的土包。

    经年累积的五谷穗,历经寒暑更迭,又抽出了鲜嫩的新芽,生生不息,岁岁往复。

    他对着安稳的土包,轻声呢喃:“地母庇佑,黑豆在界外安心耕种,岁岁安稳。三年之期将近,他快要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秋风拂过山野,吹动穗叶轻轻摇曳,簌簌作响,似是温柔应答。

    陈直缓缓起身,缓步走下山坡。望着安宁静谧的南坡村落、安稳平和的安丰里,心中生出无限感慨。

    自太爷爷那辈起,这片土地常年动荡不安,风雨不休、战乱不止,从未有过几日安宁。可时至今日,地脉归稳,水土安生,枯树抽芽、荒地生粮,土地活了,庄稼活了,守土的人,也终于活得了安稳岁月。

    行至村口,他驻足回头,最后望了一眼青山南坡,转身朝北而行。旧吴房的田地、烟火、故人,还在原地静静等他归来。

    一路辗转归途,重回旧吴房时,已然步入初冬。

    寒风渐起,草木凋零,村落炊烟袅袅,暖意融融。赵寡妇早已趁着冬日农闲,蒸好了新鲜的枣糕,满屋都是香甜温热的烟火气。

    陈直坐下尝了一块软糯枣糕,轻声道:“南坡那棵酸枣树,今年挂果极多,长势极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早已上山摘过一批,晒了满满一屋干枣。”赵寡妇眉眼温柔,“都替黑豆存着,等着他回来吃。”

    “快了。”陈直轻声道。

    “只剩最后一年了。”赵寡妇应声。

    屋内灯火摇曳,暖黄的灯焰轻轻跳动,映得一室温情。屋外江风穿岸,秋日繁盛的江禾已然枯秆倒伏,看似凋零荒芜,可深埋地下的根系依旧牢牢盘扎土层,蓄势待发,静待来年春风重生。

    陈直静坐灯下,闭目沉思,忽然想起一桩搁置许久的旧事。

    他起身走到屋角,取出那柄尘封已久的断刀,指尖细细拂去刀身浮尘。斑驳的刀柄之上,清晰刻着麦穗纹路,是司马错当年留下的痕迹,藏着故人戍土守乡的赤诚。

    他细细擦拭干净,妥帖放回原处,重新落座灯下。

    风声穿堂,簌簌作响,似有故人低语应答。

    陈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,闭眼安神。

    来日依旧天明即起,踏霜下田,耕守一方水土。

    司马错的三垄麦地,他已代为耕种两年,岁岁丰收,年年不绝。最后一年,他依旧会悉心耕守,待到归期那日,定有满仓新麦,可磨白面、做新食,等候故人归来。

    一年光阴转瞬即至,他只需守好田地,守好烟火,守好满心期许,静待黑豆、司马错踏归故土,岁岁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