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在界外的荒垧之地,不知不觉已守了大半年光景。
这大半年里,他日日躬身耕耘,不曾有一日懈怠。他将黑豆当初辛苦开垦出来的小片垧地,一点点拓荒延展,硬生生将耕种的地界扩出了两倍有余。界外的垧土是出了名的贫瘠顽固,板结坚硬、死气沉沉,与中原温润熟土截然不同,初耕时屡屡碰壁,耗费了他无数心力。
日久天长,陈直慢慢摸透了这片绝境土地的耕种门道。
垧土不能蛮力开垦,必先以自身气韵温养松动。待坚硬的土层缓缓化开、生出一丝活气,方可落种播种。而且灌气育种最忌心急,心气躁进,气韵便会燥热灼土,直接将土中种子灼死,落得颗粒无收。
于是他耐住性子,日复一日徐徐渡气,一寸寸唤醒死寂的垧土。种子也顺着这温和的滋养,慢慢破土抽芽。界外长出的豆苗,终究比不上中土的繁茂,株株生得低矮纤细,看着单薄孱弱,根系却扎得极深,牢牢抓死坚硬的土层,韧劲十足。
望着田间成片矮而坚挺的青苗,陈直心底了然,轻声感慨:“这地,最是认人,真心待它,它便真心生息。”
坐在一旁休憩的司马错闻言,缓缓开口:“它认的是你。”
“也认你。”陈直转头浅笑,语气真诚。
漫长的荒寂岁月里,司马错也始终伴着土地耕耘。他身遭残缺,只剩一只手尚能劳作,行动多有不便,可他种地最为细致耐心。手中依旧是黑豆遗留下来的豆种,播种不多,却粒粒精心对待,每一寸土地都打理得规整妥帖。他耕耘的那片小垧,豆苗长势均匀、齐齐整整,不见一株弱苗荒苗。
陈直看着那片规整绿意,由衷赞叹:“你种得比我好。”
司马错微微摇头,目光落在大片新开的荒田上,淡然道:“你是拓荒开土,为绝境寻生路;我不过是守好一方熟地,安稳度日罢了,二者不同。”
陈直闻言莞尔,不再争辩。二人各守一方田地,一拓一守,在这片灰白荒芜的天地里,静静耕耘着独属于他们的生机。
界外素来寂寥,少有生灵踪迹,偶尔会有身着素白纸袍的人影默然路过。这些人行姿飘忽,不言不语,从不停留,只是远远伫立,静静凝望垧土上难得的绿意。
陈直早已习以为常,从不惊扰,只顾低头打理田亩,潜心耕耘。
偶尔会有纸袍人驻足良久,久久凝视迎风摇曳的豆苗,半晌才默默转身离去。
司马错望着远去的人影,缓缓道:“这片绝境从来只生荒芜,他们从未见过五谷青苗。”
“没见过,便让他们多看几眼。”陈直手上农活未停,语气坦荡平和。
“看得久了,便会偷偷学去耕种的法子。”
“学去便学去。”陈直抬眼望向茫茫垧野,眼底澄澈温热,“种地从不是私藏的本事,是安身立命、滋养万物的正道。绝境之中,多一人学会种地,便多一分生机,没什么不好。”
司马错静静望着眼前始终初心不改的青年,轻声感慨:“你还是老样子,心性从未变过。”
“你也依旧如故。”陈直淡淡回笑。
秋至霜降,垧土的豆子如期成熟。
收成依旧微薄,远不及中原田地的丰饶,却粒粒饱满实在,足够两人温饱度日。陈直细心收割晾晒,将全部豆粮均分三份。一份妥善封存留作来年种粮,一份尽数分给司马错,最后一份整齐摆放至屋外青石台上。
“这份,留给界使。”
司马错早已熟知界外规则,淡淡劝道:“执掌此方地界的存在,不食人间五谷,不会收下的。”
“他收不收是他的规矩,我送不送,是种地人的心意。”陈直望着灰白旷野,目光笃定,“我只是想让这方天地知晓,世人眼中的废土绝境,亦可耕耘生粮,绝境亦能生出烟火生机。”
豆子在青石台上静静摆放三日,无人问津。待到第四日清晨,陈直出门之时,台上豆粮已然不见踪影。
他不曾追问,心中已然知晓,有人收下了这份来自耕种者的心意。
一抹浅淡笑意浮上眉眼,他席地而坐,眺望无边垧野。天地依旧是满目苍茫灰白,荒凉依旧,可这片被他们反复耕耘的土地上,岁岁有绿、岁岁有生。
陈直心中笃定,这片地,是真的能活的。
他闭目静坐,心底安稳。明日依旧要晨起劳作、开垦耕种,可他半点不觉疲惫。只要锄头不歇、种子不绝,人心不退,这片垧土便永远不会彻底荒芜。
时序轮转,寒风渐起,界外迈入凛冬。
荒垧之上覆满薄霜,寒意浸透土层,天地间更显萧瑟冷寂。大雪寒霜封了田地,户外再无耕耘之机,陈直便不再外出,日日安守在黑豆留下的土屋之中。
司马错也日日待在隔壁,二人时常聚在屋内围炉取暖。屋中燃的是垧地深处挖出的黑石,火势不似中原柴火那般旺盛明亮,火光微弱,却胜在持久恒温,稳稳驱散屋内刺骨的寒凉。
听着黑石噼啪微响的炉火声,陈直轻声道:“这火,终究比不上中土柴木明火温暖透亮。”
司马错靠在墙边,气息平缓:“可它能燃,能驱寒,便够了。”
“是这个理。能燃便行,能活便好。”
屋内静谧安然,屋外狂风呼啸,吹得屋顶枯灰野草沙沙作响,风声呼啸不息,衬得小屋内愈发安稳。
寂静之中,中原故土的模样悄然涌上陈直心头。他想起了烟火袅袅的旧吴房,想起了岁岁抽穗的江禾良田,想起了赵寡妇亲手蒸制、香甜温热的枣糕。万般温柔念想,皆藏于心底。
身旁传来轻微的翻身动静,打破沉静。
陈直轻声唤道:“司马错。”
“我在。”司马错低声应和。
“你托付我的那三垄麦田,我在中土种了整整三年。来年开春,我依旧接着种。”
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,炉火微微跳动。良久,才传来司马错沙哑却郑重的一字回应:“种。”
陈直闻言,眉眼舒展,浅浅一笑。连日劳作的疲惫涌上身心,他闭目靠着土墙,沉沉睡去。
夜色安然,他入了一场温柔的好梦。
梦里再无灰白荒垧,满目皆是无边绿意。辽阔良田纵横交错,稻谷沉穗、黍米迎风、豆苗葱茏,岁岁丰饶。他躬身俯身,将最后一粒种子埋入土中,缓缓直起身躯。
抬眼远望,天地尽头便是心心念念的故土。旧吴房旁江水汤汤,江畔禾穗雪白如云,风中飘着熟悉的枣糕甜香,烟火温柔,岁岁如常。
他一步步朝着故土走去,前路漫漫,始终无法抵达,心底却无比踏实安稳。
因为土地在,故土在,牵挂的人,皆在。
一夜酣眠无梦扰。
天光破晓,寒霜初融。
陈直缓缓睁眼醒来,起身推开屋门。
屋外荒垧依旧覆着薄薄白霜,霜色清冷,可霜层之下,藏着熬过寒冬的浅绿。
绝境冻土,霜寒未绝,生机不息。
他抬步,稳稳走向垧野,迎着清晨的冷风,静待来年开春,再启耕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