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外的冬日来得凛冽刺骨,茫茫荒垧之上,早早凝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灰白天地万物沉寂,苦寒封野,彻底断了田间耕耘的活路。
陈直便不再外出劳作,整日安守在黑豆遗留的土屋之中避寒。司马错也日日待在隔壁小屋,风雪寒天里,两间简陋土屋,成了这片绝境里仅有的暖意栖身之处。二人终日围炉静坐取暖,屋内燃着垧地深处掘出的黑石,这种黑石易燃耐烧,只是火势温吞,不如中原山林柴火那般炽烈明亮,却胜在暖意绵长,足以驱散屋内彻骨的寒凉。
炉火静静跳跃,屋内寂然无声。屋外朔风呼啸,卷着枯草碎屑肆意肆虐,吹得屋顶层层灰草簌簌作响,风声猎猎,衬得这片荒界愈发孤寂萧瑟。
陈直望着微弱摇曳的火光,轻声开口:“这黑石火,终究比不得中原柴火旺盛暖和。”
司马错倚着土墙,神色淡然,语声沉稳:“可它能燃、能取暖,便足矣。”
“说得对。世间万物,能撑住、能存续,便是最好。”
一语落罢,屋内重归静谧。风雪穿野,岁岁荒寒,静坐的闲暇里,中原故土的万千模样悄然漫上陈直心头。他想起炊烟袅袅、岁岁安宁的旧吴房,想起秋来雪白万顷的江禾良田,想起赵寡妇亲手蒸制、软糯香甜的热枣糕,那些烟火温柔,是绝境之中最绵长的念想。
寂静间,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司马错翻了个身。
陈直轻轻开口,打破沉寂:“司马错。”
“我在。”司马错低声应答。
“你托付我的那三垄麦田,我在故土整整种了三年。今年开春,我依旧会接着种,一茬不落。”
屋内久久无言,炉火微微跳动,映着二人沉默的身影。许久之后,才传来司马错沙哑厚重的一字回应:“种。”
陈直眉眼微暖,缓缓闭上双眼,连日守冬的疲惫缓缓袭来,沉沉睡去。
这一夜,他得一场安稳好梦。梦里再无灰白荒垧、无尽苦寒,入目皆是满目葱茏的良田。稻谷垂穗,黍浪翻涌,豆苗青青,四方土地生机盎然。他躬身俯身,将最后一粒种子妥帖埋入沃土,缓缓直起身躯。
抬眼远眺,天地尽头便是魂牵梦萦的故土江畔。旧吴房外江禾盛放,雪白成片,风中浮动着熟悉的枣糕甜香,人间烟火,温柔安稳。他朝着那片光亮烟火缓步走去,前路迢迢,始终难以抵达,心底却无比踏实笃定。
只因沃土常在,故土常在,念着的人,皆安在。
天光破晓,寒霜初融。
陈直从安稳梦境中醒来,推门走出屋外。清晨的荒垧依旧覆着一层清霜,素白萧瑟,可他目光落处,霜雪覆盖的土层之下,隐隐透出点点鲜活的绿意。
他俯身蹲下,抬手轻轻拨开覆在土面的薄霜。一抹清脆的嫩绿映入眼帘,是不曾铲除的秋黄豆茬,熬过凛冬霜寒,竟在死寂的垧土之中悄悄抽发了新芽。
绝境寒地,草木尚且不肯歇息,岁岁生生不息。
陈直望着纤细坚韧的豆苗,心底微动,轻声呢喃:“你倒是执拗,四季不休。”
他缓缓起身,转身走回屋内。
此时司马错早已起身,守在简陋灶前生火煮豆。锅中翻滚的,是秋日垧土之上辛苦收获的豆粮,收成微薄,粒粒皆是绝境耕耘的心血。淡淡的豆香缓缓弥漫全屋,清醇绵长,驱散了满室寒寂。
陈直落座端起一碗,温热入口,唇齿留香。他由衷感慨:“这垧土种出的豆子,竟比中原沃土长出的还要香醇。”
司马错搅动锅中豆汤,淡淡一笑:“不过是冬日苦寒,吃食匮乏,你腹中饥饿罢了。”
“不是。是真的香。”陈直认真说道。
司马错不再辩驳,嘴角的笑意却愈发真切,清冷冬日,一碗热豆,便是绝境里最好的慰藉。
饭后屋内余温未散,屋外寒风渐缓。沉寂许久的荒界,忽然迎来了不速之客。
素来踪迹难寻的界使,静静伫立在土屋门外。
陈直心头微怔,即刻起身走出屋外。
界使神色漠然,语声平直无波,道出一句惊天消息:“垧土地脉稳固,三年耕耘功成,你已然期满,可以归乡。”
陈直骤然一愣,一时未曾反应过来:“当初的置换契约,无需再守?”
“三年时限已至。你入界守垧,垦荒生绿,稳住了崩乱的地脉,未曾让此方天地荒芜断裂。依契,你可归。”
心头激荡之余,陈直立刻追问出最牵挂的问题:“那司马错呢?他能否同归?”
“契约尽消,地脉安定,他亦在归乡之列。”
短短一句,让陈直心口骤然一紧,眼底涌上难言的欣喜与动容:“我们二人,都能回去?”
“都可。”界使言简意赅,说完便转身离去,身影转瞬消散在灰白天地之间。
空旷的荒垧之上,只剩陈直与司马错二人迎风而立。旷野长风浩荡,卷着垧土独有的焦枯之气,又混着青苗新生的淡土气息,漫过二人周身。
陈直转头看向身侧之人,轻声道:“走吧,我们一起回去。”
司马错拄着木杖,静静伫立风中,微微摇头:“你先回。我留下。”
“要走便一同走。”陈直语气坚定。
“这方垧土,刚有生机,刚稳住地脉,总要有人守着。”司马错目光扫过整片苍茫荒野,语声平静却无比执拗,“你回去,旧吴房的田地有人照料,黑豆的收成有人看管,故土的烟火有人延续。我留在这里,替世人守着这道界门,守着这片刚活过来的土地。”
他抬眼看向陈直,眼底藏着半生风霜与执念:“我这条残命,本是你从绝境之中捡回。残腿之债,亦是当年换土守界的代价。于情于理,都该我留下来。”
陈直默然伫立,望着眼前满目灰白、却处处藏着新绿的垧野,终是不再劝说。他深知司马错的脾性,半生孤勇,一诺千金,早已笃定的心意,无人能改。
他缓缓蹲身,攥起一捧微凉的垧土,土质坚硬,却已然有了生息。
“那我在故土,替你岁岁耕种,年年不落。”
“你种你的中原良田,我守我的绝境荒垧。殊途同归,皆是耕土安生。”司马错淡淡道。
陈直缓缓起身,深深看了一眼伫立风中的司马错,转身迈步返回土屋,默默收拾简单行囊。他小心翼翼带上了黑豆当年遗留的几粒豆种,那是跨越两界的念想。又特意将司马错常年倚靠的木杖静静留在屋中,不带走分毫属于此方天地的物件。
收拾妥当,他走到门口。司马错依旧立在垧野之上,身形孤挺,望着茫茫旷野。
“来年麦田成熟,我替你留整整一垄麦穗,岁岁为你留存。”陈直沉声说道。
“好。”司马错应声,简短利落。
陈直不再多言,转身踏上行路。他刻意没有回头。他知晓,只要回头看见那片荒垧、看见孤身留守的故人,自己便再也迈不开归乡的脚步。
旷野长风猎猎,吹得衣袂翻飞,脚下垧土坚硬寒凉,是三年朝夕相伴的绝境土地。可陈直的心底无比清晰,这条路的尽头,是温润松软的中原沃土,是烟火不息的旧吴房,是万顷雪白的江禾,是岁岁香甜的枣糕,是他所有的牵挂与归处。
他抬步,坚定向前,一步步走向阔别三年的故土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