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直回来的消息，像一阵掠过江面的风，不过两三天，就传遍了南北四坡。
最先动身赶来的是南坡的赵寡妇。她挎着竹篮，篮里垫着粗布，底下是刚蒸好的枣糕，黑粟面混着红酸枣，香气隔着老远就能闻见。墨庄的禽滑厘也来了，年岁实在大了，脊背弯得厉害，行路得靠旁人搀扶，却执意不肯耽搁。见到陈直，他没有长篇大论，只是静静望着他，低声道一句：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北坡的韩终紧随其后，肩上扛着布袋子，里面装着当年收上新打的豆子，颗粒饱满。旧吴房的众人更是一个不落，赵信、宋、熊心，还有老卓，全都聚了过来。院子狭小，容不下这么多人，大家索性搬了石块、木墩，挨挨挤挤坐到江滩边上。
那日天光晴暖，日头落在江面，漾出细碎的光，成片的江禾长得郁郁青青。陈直寻了块平整的大石坐下，黑豆安安静静靠在他身侧。两人话不多，没有叙不完的苦楚，也没有刻意的感慨，可陈直心里清楚，眼前这片地方，从未像此刻这般充盈。
老卓拨开人群挤到跟前，目光落在陈直身上，开口问道：“陈田师，界外那桩事，算是了结了？”
陈直望着奔流的江水，缓缓点头：“了结了。司马错留在那边，守着界外的垧地。”
老卓轻轻颔首，叹道：“由他守着，比我牢靠得多。”
“你也稳当。当初你教我的界外种地的法子，我都用上了。”陈直转头看向老卓。
老卓闻言笑起来，眼角皱纹堆在一起：“到头来还是你种得比我好。”
陈直摇了摇头：“种地的门道，听来学来，亲手摸过土地，才算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。”
老卓不再争辩，蹲下身，伸手抓起一捧江边泥土。泥土带着潮气，他放到鼻尖闻了闻，泥土独有的腥甜扑面而来。“你看这土，比前些年肥润多了。”
“地养人，人也养地。”陈直轻声说。土地从来不会骗人，人肯用心耕耘，勤恳养护，它便会慢慢生出气力，回馈五谷。
日头慢慢向西斜去，滩上的人陆续告辞，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江边终于安静下来。只剩陈直和黑豆，依旧留在原地，并肩望着滔滔江水。
沉默许久，黑豆先开了口：“哥，界外是什么样子？”
“土很硬，地气难调，但是耐下心，照样能开垦播种。”陈直缓缓回答。
“司马大哥一个人在那边，还能种庄稼吗？”
“能。他种得不多，每一株都照料得仔细。”
黑豆垂了垂眼，轻声说道：“他种的，是我当年留在界外的豆子。”
“没错，就是你留下的豆种。”
黑豆安静片刻，抬起头，眼里藏着期许：“哥，来年我想试着种三垄麦子。”
陈直应得干脆：“那就种。”
“收成下来，给司马大哥留一垄。”
“留。”
话音落下，两人再度归于安静。江风漫过滩头，拂过成片江禾，禾叶彼此摩挲，沙沙作响。陈直望着眼前连绵的田畴，心中慢慢回想这些年的奔波。从旧吴房到北坡，从中原地界远赴界外，南北辗转，开荒守地，守着地脉，守着一纸契诺。如今，该回来的人，都回来了。
黑豆微微挪动身子，换了个坐姿。陈直侧过头唤他：“黑豆。”
“嗯，哥。”
“北坡那片豆田，明年接着种。”
“种。”黑豆应声。
陈直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，倦意涌上来，靠着石头，不知不觉闭上眼，沉沉睡去。
他做了一场梦。
梦里脚下是无边无际的良田，满眼蓬勃的绿意。稻穗垂着，黍秆挺立，豆蔓铺在田垄之上。他弯腰，把最后一粒种子埋进泥土里，直起腰，抬眼望向远方。田埂的尽头，司马错站在界外的垧田之上，远远朝着他抬手挥动。陈直心里一喜，抬脚想要走上田埂过去相会，可那道田埂仿佛无限拉长，无论怎么走，两人之间始终隔着遥遥距离，怎么也无法靠近。
他醒过来时，天已经亮透。晨雾散去，晨光铺洒江面，江禾依旧一片青翠。陈直慢慢站起身，走到滩边，蹲下身，攥起一把泥土。泥土带着阳光的温度，温厚实在。
他站起身，目光望向成片的田地，低声吐出两个字：“种地。”
契约落定，故人归乡，守望还在。一茬又一茬五谷，会在南北土地上，岁岁生根，年年抽穗。只要有人肯俯身耕耘，土地便永远不会荒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