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一到，旧吴房的田地里又重新热闹起来。
陈直日日带着黑豆下田，挑选饱满结实的稻种，又将江禾的穗种仔细撒进翻好的土里。田垄修整得齐整，陈直一边拨弄泥土，一边跟身旁的黑豆交代：“今年咱们少种些，不求多产，只求每一株都照料细致。”
黑豆手里握着秧苗，闻言抬着头问：“为何不把整片田地都种上？”
“土地也会累，不能连年不休地耕种，要留一半田地休养生息，养足地力，等到明年再开垦播种。”陈直伸手抚平田埂上凸起的土块，语气平淡。黑豆听了，默默记下，不再多问，低头自顾插秧。
他蹲在水田里，一小块秧田很快就插好了。直起身子时，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。他抬眼望向远处，江水清悠悠淌过江岸，成片江禾舒展着青绿叶片。黑豆忽然想起许多年前，自己还是个瘦小孩童，跟着赵寡妇初次来到旧吴房。一晃这么多年过去，昔日躲在人身后的孩子，如今也能稳稳当当地插下秧苗，独当一面。想到这里，他唇角轻轻扬起笑意，又弯下腰，继续把秧苗一株株栽进水田。
日头升到中天，到了晌午，田埂上传来脚步声，是赵寡妇送饭来了。竹篮里装着南坡收的玄粟磨成的面粉，蒸出来的面饼颜色发黑，质朴粗粝。黑豆拿起一块咬下，入口带着淡淡的苦，回味却有谷物独有的醇厚香气。
“南坡那三亩玄粟今年长势不错。”赵寡妇坐在田边的石块上，望着水田开口。
陈直点点头：“是好事，南坡的地力总算缓过来了。”
“你先前惦记的那棵酸枣树，今年挂了不少果子，我摘了一小袋留着。”
陈直随口回道：“先存着，等黑豆有空了再吃。”
赵寡妇一笑：“黑豆这不就在跟前。”
陈直转头看向黑豆：“那给你。”
黑豆摇了摇头，把手里的饼放下：“我先不吃，留起来，往后带给司马大哥。”
赵寡妇闻言不再言语，把剩下的面饼收好，静静坐着眺望整片水田。风吹过秧苗，泛起一层浅浅绿浪。她缓缓开口：“你看这片地，比前些年更加肥沃了。”
陈直应道：“地养人，人也养地。”
二人不再交谈，江风掠过田垄，新插下的稻苗轻轻晃动，沙沙声响漫在江边。
时序辗转，转眼入夏。界使又如从前一般前来，依旧站在江边，不肯踏入村落一步。陈直独自走出村子，到江边与他相见。
界使望着滔滔江水，开口说道：“地脉还算安稳。你虽归来，界门终究不能无人看守。”
“司马错还在界外守着垧地。”陈直答道。
“只他一人，撑不住长久。”
陈直皱起眉：“那该如何？”
“定下规矩，三年一轮换。三年期满，要有人前往界外接替。”界使的目光落在陈直身上，“接替之人，或是你，或是黑豆。”
陈直沉默下来，目光投向清澄江水，岸边江禾郁郁青青。他想起界外那片坚硬难耕的垧土，想起司马错独自耕耘的身影，还有那特意为众人留下的三垄麦子。良久，他缓缓开口：“三年之后，我去。”
界使微微颔首，转身离去。陈直独自立在江边，心里慢慢明白，土地与界门，总得有人默默守住。三年一轮，轮换值守，地脉方能长久不断。他转身，迈步往家中走去。
黑豆正在屋内收拾农具，陈直进门，对他说：“三年之后，我动身去界外，替换司马错回来。”
黑豆猛地抬头：“哥，让我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这片田地离不开人照看。”陈直语气笃定。黑豆抿紧嘴唇，沉默许久，轻轻点了点头，不再争辩。
夜色慢慢笼罩旧吴房。陈直独自坐在江边，江水流淌不息。他忽然记起那一块刻着古字的换契，便起身折返屋内，从箱中取出那块石契，轻轻放在木桌之上。
赵寡妇正就着油灯整理干菜，一眼看见桌上的石契，没有开口追问来由。
陈直轻声说道：“三年之后，我要去往界外，换回司马错。”
“黑豆呢？”
“黑豆留在家里，看守田地。”
赵寡妇放下手里的活计，目光坚定：“那我去。”
陈直一愣，有些意外地看向她。
“轮换值守，没有年纪的讲究。”赵寡妇语气平静，却半点不退让，“地里的活我熟，界外的垧土该怎么耕种，我也可以慢慢学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直摇头。
“为何不行？”赵寡妇看着他，“守地不是年轻人独有的差事。”
陈直静静打量她。这么多年，他一直知道赵寡妇性子坚韧，却没想到这般执拗。他缓缓坐下：“这件事，我们再商量商议。”
“可以慢慢议，但我的主意，不会改。”赵寡妇没有退让。
陈直忽然笑了。长久以来，他总以为守契守地是自己一人肩头的重担，此刻才恍然懂得，这片土地，从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默默坚守。旧吴房，南坡北坡，江边的每一寸田土，还有守着地脉的约定，有一群人心甘情愿一同担起。
油灯的微光落在桌上那块换契上。窗外江风穿过院落，远处江水潺潺。前路的轮换还未定下，但众人心里都清楚，无论谁远赴界外，家中的土地，总会有人好好照看，五谷依旧会按时播种、抽穗、成熟。地脉不息，人心不散，这便是旧吴房代代守住的根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