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豆从界外回来的头几日，话格外少。
赵寡妇心里清楚，不问半句。每日只是安心做饭，蒸枣糕，熬豆汤，烙玄粟饼，一日三餐换着花样端上桌。黑豆每一顿都吃得干干净净，放下碗筷便独自去往江边，蹲坐在岸畔静静望着成片江禾，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。陈直也从不催他，走过时只远远看上一眼。走过界外垧地守过边界的人，心里总会空下一块，旁人劝慰无用，唯有脚下这片故土，能慢慢将空缺一点点填满。
第四天傍晚，落日漫过江面，江水浸着一层暖红。陈直和黑豆并肩坐在江边石头上，晚风拂过江禾，沙沙声响连绵不绝。黑豆终于开口，声音淡淡的，带着界外风霜磨出来的粗粝。
“哥，垧上我种下豆子，都活下来了。只是那地界的土和咱们这里全然不同，不认雨水，只认地气。我足足引了三个月地气，才勉强种出半亩豆苗。”
陈直侧头看他，嘴角轻轻扬起一点笑意：“你比当年的我强太多。我初到垧上，忙活一整年，最后只长出巴掌大小一片青苗。”
黑豆浅浅笑了笑，目光落向缓缓流淌的江水：“司马大哥和我说，你在垧上守了整整三年，才稳住那片地。”
“他守得比我更苦。独独一人，在荒寂垧地熬了三载。”陈直低声应道。
黑豆沉默片刻，江风卷着水汽掠过脸颊。他缓缓开口：“哥，三年之后，换你前去接替司马大哥。等他归来，再过三年，便轮到我。咱们这般轮替值守。”
陈直郑重点头：“就这么轮着。地界不能无人看守，垧上田地，也不能丢了耕种。”
夜色慢慢漫上来，屋内油灯昏黄。赵寡妇取出来一双新纳的布鞋，递到黑豆面前：“试试合不合脚。”
黑豆伸手接过，把鞋子套在脚上，大小刚好。他站起身，来回踱了两步，鞋面纳得密实，针脚细密扎实。
“娘，刚刚好。”
“合脚就好。”赵寡妇静静望着他，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，“你爹当年动身远行，我也曾给他纳过一双鞋，到头来，他终究没能穿上。”
黑豆心口一沉，没有说话。弯腰脱下新鞋，小心摆放在炕边。
“娘，这双鞋我好好收着。等司马大哥回来，我要同他一道穿上。”
赵寡妇轻轻颔首，将布鞋仔细收好，起身走出屋门，独自立在院子当中。她没有落泪，只是遥遥望向那条大江。江风吹过，江禾轻轻摇晃，像是低声应答。
次日天刚亮，黑豆便跟着陈直下田插秧。他手上动作利落，秧苗排布得整整齐齐。陈直在一旁弯腰劳作，抬眼瞧了瞧，开口称赞：“你插的秧，比我还要齐整。”
黑豆手上不停，答道：“界外垧地没有秧苗，可栽种豆子，也是这般一株一株安放，道理相通。”
陈直闻言笑起来，俯身继续插秧。兄弟二人并排站在水田之中，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，一垄一垄慢慢往前。忙到晌午，赵寡妇提着食盒送到田埂，依旧是枣糕配豆汤。二人歇下来，坐在田埂边进食。
黑豆摸了摸脚边松软泥土，开口说道：“哥，咱们这片土地，比起垧上，软和太多。”
“土地软，方能滋养万物，养得住人。”陈直答道。
黑豆慢慢嚼着枣糕，望向整片水田，眼里有光亮：“哥，等到明年，我打算把北坡的豆种，移栽一半到旧吴房这边。”
“想移便移。”
“那北坡田地怎么办？”
“有韩终守着，老卓也可以时常过去照看。”
黑豆接着问：“若是司马大哥回来了，他想耕种，留哪片地给他？”
陈直望向江边那片空地：“江边那三垄麦地，我一直给他留着。”
黑豆笑出声：“哥，你还是这般心思细致，一点没变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
二人不再言语，安静吹着江风，田里新插的稻苗随风轻轻晃动。
入夏，黑豆动身去往北坡，专程去看早年种下的酸枣树。数年光阴，小树已然长得高大繁茂，枝头挂满累累青枣。韩终守在坡上，远远看见他。
“今年酸枣收成，比往年哪一年都要好。”
黑豆抬眼望着满树果子：“这树是我当年种下的。”
韩终捋着胡须笑：“是你栽下的苗，可后续不必你日日照料，本就是土地自己抚育它长大。”
“土地养育世人，从不偏心。”黑豆轻声说道。
韩终认真打量他：“你这性子，越来越像你兄长陈直。”
“都是哥一点点教我的。”黑豆笑着回话。
韩终不再多言。黑豆坐在酸枣树下歇了一阵，放眼望去，成片豆田铺展在北坡之上。片刻之后，他站起身，同韩终商议：“韩叔，明年我移栽一半豆子去旧吴房，北坡余下的地，咱们改种黍米。”
“可以，就按你的想法来。”韩终一口应下。
黑豆点头，转身踏上归途。走出去几步，他又停下脚步回头，望向高大的酸枣树。忽然记起一件旧事，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块小木片，是从前陈直亲手雕刻而成，木面上刻着树下小人。
他蹲下身子，拨开树下浮土，把木片埋进泥土里，轻轻把土回填压实。低声自语：“根留在此地，枝去往旧吴房，叶片落于北坡。”
说完，黑豆起身，转身向南赶路。北风从北坡漫卷而来，裹挟着淡淡的枣花香气。他脚步沉稳，一步步向着旧吴房走去。这片土地上，田垄连绵，江水长流，有人耕种，有人守望，一代接着一代，轮转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