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时候,黑豆往北坡走了一趟,专门去看那棵酸枣树。
当年栽下的小苗,如今已经长得高大舒展,枝桠伸得老远,枝头坠满青枣。韩终守在坡上,见他过来,开口道:“今年的枣,比往年哪一年都要好。”
黑豆望着满树果子,轻声回:“这树是我种的。”
韩终笑了笑:“苗是你栽下的,可你不在这儿照看,说到底,是这片土地自己把它养大的。”
黑豆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,缓缓说道:“地养人。”
韩终静静打量他半晌,开口:“你越来越像你哥。”
“都是我哥教我的。”黑豆答道。
韩终不再多言,只是静静看着坡下连片的田地。黑豆在酸枣树下坐了许久,目光扫过整片豆地,又落回头顶繁茂的枣树枝条。他站起身,对着韩终开口:“韩叔,明年我打算把北坡的豆子移栽一半回旧吴房,剩下的地,咱们改种黍。”
“行,就这么办。”韩终应下。
黑豆点了点头,转身向南动身。刚走出几步,他又停下,回头望向那棵酸枣树。忽然记起怀里揣着的木片,那是从前陈亲手刻的,木面上雕着一个小人,立在树下。黑豆拿出来,托在掌心看了许久,然后蹲下,拨开树下松软浮土,把木片埋进土里,再慢慢把土盖回去。他低声说了一句:“根在这。枝在旧吴房。叶在北坡。”
说完便起身,继续向南赶路。风自北坡吹过来,裹着淡淡的枣香,黑豆脚步走得稳,一步一步,往旧吴房归去。
回到旧吴房,黑豆把移栽豆子的打算讲给陈直听。陈直静静听完,低头思索片刻,才开口说话:“移一半,就得留一半。北坡的地不能空着。韩终年纪大了,地里的活计吃力,要给他留足耕种的豆种。”
“我算好了,种子都留妥当,黍种也备下了。”黑豆答道。
陈直点了点头:“那等来年开春,我过来帮你。”
黑豆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我自己来就好。你守江边那片,北坡移过来的地交给我。”
陈直望着他。眼前这少年,说话做事,已经像个能撑起家的人。他应下:“好,坡上的事,归你管。”
转眼入秋,黑豆着手打理将要移栽过来的豆地。地块就在旧吴房西边,撂荒了好些年头,土板结得很硬。黑豆一连翻了三天地,掌心磨破好几处,渗出血丝。陈直远远看见了,没有多说半句,径直扔过去一副粗布手套。
黑豆接住,却没有戴上。“戴上,摸不到土的性子。”
陈直淡淡回他:“那就任由手磨着。”
“磨便磨吧。”黑豆低下头,继续挥动农具翻地。一块块硬土被敲碎翻起,他蹲下身,攥起一把泥土放在掌心捻了捻。“这土,和北坡的土质相近。”
“相近便合适,豆子认土。”陈直说。
黑豆闻言,把备好的豆种埋入土中,又学着陈直教的法子,慢慢往土里引地气。这法子急不得,只能一点点来。没过多久,土里冒出嫩苗。黑豆蹲在田边,望着那一点新绿,低声道:“活了。”
他站起身,往家中走去。赵寡妇正在屋里忙活,黑豆对她说:“娘,豆子出苗了。”
“出苗就好。”赵寡妇没有多追问细节,脸上却漾开浅浅笑意。
这天夜里,月色铺在江面,陈直独自坐在江边石头上。不多时,黑豆也寻了过来,兄弟二人并肩坐着,静静望着江水。江水澄澈,两岸江禾一片青绿。
黑豆先开口:“哥,司马大哥在垧上,种些什么?”
“种豆子,用的是你留在那边的豆种。”陈直答道。
“那他平日里吃什么?”
“也是豆子,和你当初在垧上一样。”
黑豆沉默片刻,又问:“一个人待在界外,会不会闷?”
“闷是自然闷的,只是他从来不说。”
黑豆望着江面,心里盘算。“哥,三年之后,换我过去接替司马大哥,你留在家里。”
陈直摇头:“该我去,你留下来守旧吴房。”
“你一走,旧吴房这么多地,谁来照看?”
“交给你。”
黑豆说:“我还要管北坡的田。”
“北坡可以托付给韩终。旧吴房,由你撑着。”
黑豆没有立刻答话,目光随着流水慢慢远去。许久之后,他开口:“哥,咱们不必争。三年之后,谁去都可以。但有一件事定下来,不管是谁去了界外,都要种地。垧上不能荒,地,总得有人种。”
陈直应声:“说得对。去到垧上,也不能放下田地。”
二人不再言语。江风缓缓吹过,成片江禾轻轻晃动,沙沙作响。陈直心里想着,这片土地,从南到北,从旧吴房到北坡,这么多年,一代接着一代耕种守望。往后便这样轮换,有人守界外的垧,有人守家乡的田。他闭上眼。明天依旧要早早下田,可他不觉得疲惫。只要田地不荒芜,人不散,根就还在这片水土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