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走得悄无声息，一晃又是三年。
这三年里，旧吴房安稳，北坡安稳，南坡、墨庄四处都太平。四地之间，粮种互相流转调换。旧吴房的稻种送到北坡，北坡的豆子分去南坡，南坡的玄粟送往墨庄，墨庄的黍再送回来。田地轮番耕种，没有一块撂荒。陈直照旧守着江边的田，黑豆接手坡上的农事。赵寡妇打理院内大小琐事，宋看管水系沟渠，熊心统筹人手，赵信看守粮仓，老卓沿江巡防，韩终驻守北坡，禽滑厘守着墨庄。人人手里都有活计，各司其职。可所有人心底，都记挂着界外垧地还有一人，司马错，独自守了这三年。
待到第三年的秋天，陈直取出那份换契，摊开仔细读了一遍，又重读一遍，才小心收妥。他唤来黑豆。
“三年期满，该去替换司马错了。”
黑豆当即开口：“我去。”
“我去。”陈直不肯退让。
“你留在家里。”
“该留下的是你。”
兄弟二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，赵寡妇掀帘走了进来。
“别争了，我去。”
陈直和黑豆都愣住了，齐齐看向她。
“换人值守，本就不分年岁。我种了一辈子地，垧上的法子，我慢慢学便能上手。”赵寡妇语气平静。
陈直摇头：“不行。”
“怎么不行？当年你动身去往界外，我不曾阻拦。后来黑豆前去，我也安心在家等候。如今，也轮到我走一趟。”
陈直沉默，静静望着赵寡妇。这个女人，从安丰里一路来到旧吴房，往来奔波南坡北坡，这么多年，一直守着这片水土。许久，他才开口：“那便你去。但说好，三年之后，由我前去替换你回来。”
赵寡妇轻轻应下：“好。”
次日，赵寡妇收拾行装。她抽空给黑豆纳了一双新布鞋，又把陈直那件旧衣裳细细缝补妥当。她取出那块木片，是陈直亲手雕刻的酸枣树，树下刻着一个小人。她捧着木片端详许久，放在桌上，随身带上了那一双新纳的布鞋。
“这鞋带给司马错，他在外奔波，鞋子最容易磨坏。”
黑豆送她到江边。赵寡妇背着行囊，脚步不快，却走得稳当。
“娘，到了垧上，若是身子乏了，种不动地就多歇歇。”黑豆低声叮嘱。
赵寡妇淡淡回一句：“种地的人，不说歇字。”
黑豆不再多劝，静静望着她的背影。赵寡妇没有回头，一路向北走去。黑豆立在江边，久久不动。江风从水面漫上来，江禾干枯的秆子随风轻轻摇晃。陈直走到他身侧。
“她会平安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黑豆转身回屋，坐在灯下。灯焰微微跳动，他抬眼看向陈直。
“哥，娘走了。往后这家，由我来管。”
“你来管。”
“北坡豆子我来收，江边稻田我照看，那棵酸枣树，我也守着。”
“好。”
黑豆闭上眼。来日依旧要早起下田。这三年，担子落在他肩上。他要稳住地脉，守住旧吴房，守好四方土地。等着赵寡妇归来，等着司马错归来，等候下一个三年轮换。他再睁开眼，望着跳动的灯火。
“等开春，咱们把江禾也种上。”
三年光阴，慢的时候，一日像熬许久；快起来，转瞬便至。
陈直留在旧吴房，又把江边的田地向外拓展了一片。黑豆守在坡上，北坡的豆与旧吴房的稻，按时节轮作。宋依旧管护水源，熊心调度乡中众人，老卓沿江巡查，赵信看管粮仓，韩终驻守北坡，禽滑厘守着墨庄。南坡的田地，黑豆托付给老卓打理。老卓做事细致，将玄粟种在坡北向阳处。坡上那棵酸枣树年年挂果，收成丰厚。老卓摘下鲜果晒干，送到旧吴房。黑豆蒸出枣糕，摆在桌上，专门留给赵寡妇。每日放上一块，放凉了就换新蒸的。
“等着娘回来，吃上新鲜枣糕。”
转眼又是第三年秋日。黑豆取出换契，仔细看过一遍，妥善收好，叫来陈直。
“三年到了，该我前去替换娘。”
陈直说：“我去。”
“你留下，旧吴房离不开你。”
“这片地方，你能撑起来。”
“我已经守满三年，这回该轮到你了。”
陈直看向黑豆。眼前少年，早已褪去当初的青涩，长成能独当一面的人。
“好，我去。”
黑豆叮嘱：“你见到司马大哥，跟他说，北坡豆子我已经收完，酸枣树长势安稳，叫他不必牵挂。”
“我会转告。”
“还有娘，让她动身回家。你留在垧上值守。三年之后，我再去换你。”
陈直应道：“好。”
二人不再多说。屋外江风吹拂，江禾簌簌轻响。陈直心里想着这片土地，从南至北，从旧田到新垄，一代代耕种至今。守界的人轮流奔赴，田地轮流播种，守望一轮接着一轮。他闭上眼，明天依旧要踏上下田的路。可他并不觉得疲累，只要田垄不荒，人心不散，根就永远扎在这片水土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