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错踏出界门，厚重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，听不见半点响动，只隐隐觉得后背，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。
头顶的天色依旧泛着灰白，却不像界外那般沉闷压抑，光亮柔和许多。他腿脚不便，没法蹲下身，只能静静站着，伸手抓起一捧泥土。泥土握在掌心，带着温润的暖意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他转身向南赶路，这条归途，比起当年北上赴垧的险路要好走得多。一路不停，整整走了一日。待到第二日，那条熟悉的小河出现在眼前。河面不算宽阔，河水浑浊。司马错脱下鞋子，一步一步蹚过河水。踏上对岸的那一刻，褐土铺展，青草遍地，满眼鲜活的绿意。
司马错静静立在原地，望着蓬勃的野草，心底翻涌，酸涩几乎堵在喉头，险些落下泪来，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。他依旧无法下蹲，只是静静伫立，低声重复一句：“我回来了。”
继续向南前行，不多时便到了北坡。韩终守在这里，年岁虽老，眼神依旧清亮。见到远道而来的司马错，韩终先是一怔，随即开口问道：“你回来了？陈直呢？”
“陈直留在垧上值守，这次换我归来。”司马错答道。
“你的腿脚不利索，这么远的路，硬是一步步走回来了？”
“是一步一步走回来的。”
韩终不再追问，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酸枣树，树木比往年高大不少。
“这树是黑豆亲手栽下的。”司马错望着枣树说道。
“正是他种的，年年挂果，我摘下来晒成干枣存着。”
司马错接过一颗干枣放进嘴里，清甜滋味在口中散开。
“留一些给陈直。”
“一直都给他留着。”
辞别韩终，司马错继续南下，抵达旧吴房时，暮色已经漫过江湾。江边田地里，陈直正在忙活。他最先望见远处的身影，当即丢下手里的农具，快步迎上来。
“司马错！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你的腿不便，怎么一路走回来的？”
“一步步走回来的。”
陈直脸上漾开笑意，伸手稳稳扶住司马错。二人并肩往院落走，屋内，赵寡妇坐在灯底下纳布鞋。抬眼看见进门的司马错，轻声开口：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饭已经备好了。”
司马错落座，看向桌上的吃食，枣糕、豆汤、玄粟饼，样样都是故土熟悉的味道。他拿起一块枣糕咬下，淡淡的苦，裹着绵长的甜。
“黑豆去哪了？”
“去北坡照看豆田了。”赵寡妇回道。
司马错抬眼望向北方，轻声说道：“那孩子，豆子种得不错。”
“是你教他的法子。”陈直说。
“是你先教我的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，多年垧上相守的时光，都藏在这一笑里。
夜色渐深，陈直陪着司马错坐在江边长堤。没过多久，黑豆从北坡赶回。远远看见江边人影，认出司马错的那一刻，黑豆愣了一瞬，随即快步跑过来。
“司马大哥！”
“黑豆。”
黑豆蹲下身，伸手握住司马错那只完好的手，眼底满是欢喜：“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垧上的豆子我都收好了，用的还是你当年留下的豆种。”
“那你在那边平日里吃些什么？”
“吃豆子，和你当初守垧的时候一样。”
黑豆开怀大笑，转身跑回院子，捧来一双新布鞋，是赵寡妇专为司马错纳的。司马错接过鞋子穿上，大小刚好合脚。他试着起身走了两步，脚步虽缓，却稳稳当当。
“合脚。”
“合脚就好。”赵寡妇坐在一旁，静静打量司马错，看了许久，低声说道，“你瘦了。”
司马错轻轻摇头：“没有瘦。”
“是瘦了。”赵寡妇没有继续争辩，转身的时候，悄悄抬手，在衣袖上蹭了蹭眼角。
陈直站在一旁，默默看着眼前一幕，心中了然。旧吴房，又多了一个归人。这片土地，从来不怕多一个耕耘的人。
走进屋里，老卓、宋、熊心、赵信全都在屋内坐着。陈直开口向众人告知：“司马错回来了。往后江禾这一片田地，就交由他看管。”
众人齐声应下，没有多余的疑问。轮换守垧，耕耘故土，这里的人早已懂这份约定。
司马错环顾这间屋子，屋子不大，却处处充盈着人气。
“这屋子，比从前更满了。”
“人回来了，自然就满了。”陈直应道。
“田地也更广了。”
陈直缓缓点头，安静坐下。他忽然心生感触，旧吴房就如同一块沃土，年年耕种，岁岁守望。这么多年风雨辗转，远赴垧地守界的人，终于一一归来，人齐了，地也活了。
灯火轻轻跳动，江风从门外缓缓吹入。陈直闭上眼。来日依旧要晨起下田，耕耘不停。可他一点不觉得疲惫。
只要田地不荒芜，相守的人，就永远不会离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