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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0章 人都齐了
    司马错归乡之后,旧吴房归于一段安稳静谧的时日。

    他腿脚旧疾未愈,走不得远路,却素来闲不住。每日天光微亮,他便拄着木杖,慢慢踱到江边。岸畔的江禾无需年年播种,根植沃土,岁岁自生,却要人悉心看管,防人踩踏、防人折割,守得一方青绿常在。

    司马错立在田埂上,缓缓踱步。走累了便驻足凝望,他无法蹲身俯身,便静静直立着,长久看着成片江禾随风摇曳。陈直时常赶来江边陪他,看着他久久凝立,便轻声发问:“你日日观望,可看出什么门道?”

    司马错望着层层叠叠的青禾,缓缓开口:“这江禾,同人是一个性子。安稳守着本心,便自在生长。若是轻易惊扰触碰,便会折了长势、退了生机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交由你看着。”陈直笑道。

    “我看着。”司马错应声,岁岁朝朝,不离不弃。

    没过几日,黑豆从北坡归来,肩上背着沉甸甸的布袋,装着今年新收的豆子。北坡水土调养得当,今年豆子收成颇丰,粒粒饱满圆润。

    “哥,北坡的豆,今年收得格外多。”

    陈直接过豆袋,细细端详,满眼欣慰:“你种得极好。”

    黑豆憨厚一笑:“是韩叔悉心照料,是你手把手教导,还有娘时时叮嘱,我只是踏实耕种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终究是土地宽厚育人,是沃土养出的收成。”陈直淡然说道。

    黑豆落座歇脚,心底始终惦念着远在垧地的人,轻声问道:“哥,司马大哥守在界外那些年,一直种些什么?”

    “种豆,用的是你当年留在垧上的豆种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平日里三餐,靠什么度日?”

    “常年食豆,和你当初独守垧地时一样。”

    黑豆心头微涩:“茫茫荒垧,孤身一人,定然很是孤寂吧。”

    “孤寂是真的,只是他性子沉稳,万般苦楚烦闷,从不肯多说半句。”

    院中一时寂静无声。良久,黑豆抬眼,语气笃定:“哥,三年轮换之期一到,我去接替司马大哥,你留在家里守着旧吴房。”

    “该我去,你留乡守土。”陈直不肯退让。

    “你远赴垧地,旧吴房诸事无人主持。”

    “有你便足够。北坡农事可托付韩终,旧吴房交由你看管,我全然放心。”

    黑豆望向悠悠江水,沉吟良久,缓缓开口:“哥,我们不必争执谁去谁留。三年之后,何人值守皆可。唯有一条规矩不能破,无论谁远赴界外,垧土不能荒,中土良田亦不能废,身在何处,皆要耕种不辍。”

    陈直颔首认同:“说得对,守土之人,种地为本。”

    兄弟二人心意相通,无需多言,默然定下心念。

    时序入秋,天朗气清,陈直独自登上南坡。坡上的酸枣树历经年岁,愈发繁茂,累累硕果压弯了枝头。他摘下一颗酸枣入口,清甜回甘,岁岁如一。

    他坐在老树之下,望着坡间的土包,其上栽种的五谷穗抽出缕缕新芽,生生不息。秋风拂过,禾穗轻轻晃动。陈直轻声低语:“地母安守,昔日黑豆远赴垧地耕种,如今岁月安稳,归期不远。”

    静坐许久,他起身下山。心中万般感慨,自祖辈起,南坡常年动荡不宁、田地荒芜、人心流离。而今风平浪静,老树结果,土地复苏,四时丰产,人人安居烟火,岁岁岁月安稳。

    行至村口,他回头凝望静谧的南坡、安然的安丰里,随即转身向北,步履从容,奔赴等候他的旧吴房。

    归来时已是初冬。江岸草木凋零,赵寡妇蒸好热腾腾的枣糕,满屋清甜。陈直尝着熟悉的味道,轻声说道:“黑豆亲手栽种的酸枣树,今年收成极盛。”

    “我已摘果晒干,尽数留存,等他归来品尝。”

    “快了,只剩一年光景。”

    屋内灯焰摇曳,窗外江风萧瑟,岸边江禾已然枯萎,可深扎地底的根系依旧鲜活,静待来年春风重生。陈直忽然想起一物,起身走到屋角,取出那柄刻着禾穗纹路的断刀,细细擦拭干净,妥善归置。

    他静坐灯下,隔空轻声寄语:“司马错,你惦记的三垄麦地,我替你种了三年,今年依旧如常播种。待你他日归乡,自有新麦磨面,岁岁有粮。”

    江风穿堂而过,簌簌作响,恰似故人应答。陈直含笑闭目。来日依旧晨起下田,岁岁劳作,可他从未疲惫。地不曾荒芜,人不曾离散,便是世间最好的安稳。

    自此四方安定,人人各司其职,岁岁有序。

    司马错日日守在江边,看护江禾青绿;黑豆扎根北坡,打理万顷豆田;赵寡妇坐守院落,炊饭蒸糕,维系阖家烟火。宋引水灌田,规整水系;熊心统筹乡事,安顿人心;老卓沿江巡查,守护江岸安稳;赵信看管粮仓,守住四季收成;韩终固守北坡,照料坡间良田;禽滑厘安守墨庄,耕种黍谷。陈直坐镇旧吴房,岁岁插秧种稻,稳住中土根本。界使镇守两界之门,维系轮换契约。

    闲来无事,司马错常会独自走到界门边,静静伫立片刻,不入界内,只是默然观望。

    “这两界之门,不能彻底闭死,总要有人看着,守着轮转的分寸。”

    陈直闻言轻笑:“你守界门,我守良田。”

    二人相视一笑,岁月安然。

    深冬时节,初雪飘落,漫天飞雪静静洒落,覆满江岸田垄、坡头村落。

    屋内暖意融融,赵寡妇灯下纳鞋,针线绵长;黑豆劳作一日,安然在炕头熟睡;司马错靠墙静坐,指尖细细编织草蜢,神态安然。

    陈直望着眼前安稳光景,忽然开口:“司马错,你说这片土地,能这般岁岁耕种、岁岁安稳,一直延续下去吗?”

    司马错抬眼,语气笃定温和:“能。只要耕种的人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那人呢?”

    “人亦常在,代代相传,生生不息。”

    陈直眉眼舒展,轻声道:“那便一直种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一直种。”

    屋外落雪寂静,无声覆野;屋内灯焰悠悠,暖意绵长。

    陈直闭目安坐,心底澄澈安宁。明日依旧晨起下田,春耕夏耘,秋收冬藏,岁岁不休。

    地永不荒,人永不散。

    烟火不息,耕种不止。

    这方水土的故事,岁岁年年,还在缓缓延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