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司马错将西陵最后一位老兵接回旧吴房,这片相守多年的水土,人终于齐齐整整,再无缺憾。
陈直趁着冬日闲暇,静静细数身边众人。旧吴房、北坡、南坡、墨庄四方地界,各有值守之人;远道归来的西陵老卒,驻守界外多年的司马错,勤恳踏实的黑豆,温柔持家的赵寡妇,管水护田的宋、统筹琐事的熊心、巡江守岸的老卓、看管粮仓的赵信、固守北坡的韩终、深耕墨庄的禽滑厘。
一群来路各异、性情不同的人,就像散落四方的块块良田,经由数年耕耘相守,被水土与情义紧紧相连,拼成了一片安稳繁茂的天地。这片土地不算辽阔,却足够岁岁耕种、生生不息,容得下众人安居,守得住一方烟火。
深冬时节,江风微凉,江岸草木沉静。陈直召集所有人齐聚江边青石滩,要定下一桩关乎往后岁岁年年的规矩。
众人纷纷放下手中活计,三三两两赶来,静静围立在江岸,等候陈直发话。
陈直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,声音沉稳落地:“今日喊大家过来,是要把界门垧地的值守之事,彻底定下来。”
众人目光齐聚在他身上。这些年界外垧地,一直是众人轮流耕种值守,三年一换,全凭本心默契,从未定下明文规矩。
“界外土硬风烈,最是耗人,也最是养地。”陈直缓缓说道,“三年一轮耕守的旧例,我们一直照着做,从未出错。可口说无凭,人心会老,人会更替。今日起,要立下定规,往后无论何人留守、何人远行,都依规而行,不乱、不断、不荒。”
一旁的赵信笑着开口:“这些年都是你牵头轮换,一直好好的,何须多此一举?”
“我在一日,便能张罗一日。”陈直摇头,目光望向苍茫的江北,“可规矩要传长久,靠的不是一人之力,是众人同心、有规可依。”
众人闻言纷纷点头,心底皆认同这份长远考量。
这时,陈直从怀中取出一块打磨光滑的薄木片,是他趁着冬夜闲暇,亲手雕琢刻字而成。他率先递给身旁的司马错。
司马错低头细看,木片上的字迹质朴有力,寥寥数语,道尽数年耕守初心:界门三年一换。换者种垧。留者种地。地不荒。人不散。
字字恳切,句句务实,是旧吴房所有人的立身守地之本。司马错看完,默然颔首,转手递给身旁的黑豆。
黑豆认真逐字品读,将规矩牢牢记在心里,随后依次传递。赵寡妇指尖轻轻抚过木片纹路,无声了然;韩终、禽滑厘细细斟酌字句,认可这份代代相传的约定;宋、熊心、老卓、赵信依次看过,无人异议。
一圈传递完毕,木片重回陈直手中,沾满了所有人的温度与心意。
陈直收好木片,郑重叮嘱:“这块木片便是咱们的耕守之契,常年存放在村头公用土包之中。谁远赴界外耕垧,便取走随身值守;三年期满归来,即刻放回原处。人换契不换,垧换心不换。”
众人齐声应下,声音沉稳坚定,回荡在江岸晚风之中。
众人散去后,江岸只剩黑豆与陈直二人。
黑豆望着远处灰白的远山,心里藏着疑惑,轻声问道:“哥,木片立规,为何不写上人名?定好谁轮守、谁留守,岂不更清楚?”
陈直望着滔滔江水,缓缓开口:“写上名字,便是一人之责、一己之事。不写名字,便是众人之责、全村之约。守地从不是某一个人的苦差事,是我们所有人的本分。”
黑豆豁然开朗,又问:“那今年,该谁去界外?”
“司马错刚守满三年归来,身心俱疲,该好好歇息。”陈直转头看向黑豆,目光笃定温柔,“村内四地水土、老小诸事,由我全权守住。今年,换你去界外耕垧。”
黑豆没有半分迟疑,挺身应下:“我去。”
“一去三年,垧地贫瘠苦寒,耐心耕种,好好养土,期满便归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随身带上你的断刀,界外空旷荒芜,可防身,亦可安心。”
“嗯。”
江风轻轻吹拂,岸边越冬的江禾轻轻摇曳,似是无声应允,为这场三年之约作证。
夜幕降临,家中灯火温柔。赵寡妇知晓黑豆明日远行,特意多蒸了一屉枣糕。新鲜出炉的枣糕软糯香甜,她仔细放凉,用干净油纸层层包裹,细细封好,递到黑豆手中。
“带上吧。”她声音温和,眼底藏着细碎牵挂,“界外垧上寒凉,枣糕暖胃,能抵几分风霜。”
黑豆接过沉甸甸的纸包,心头温热:“娘,你等我,三年我就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赵寡妇静坐灯前,看着跳跃的灯焰,沉默许久,忽然轻声呢喃:“你爹当年远赴骊山,我也曾给他蒸满一兜枣糕,让他带着念想远行。只是那一趟,他终究没能吃上一口。”
话音轻浅,藏着半生遗憾。黑豆闻言默然,将枣糕仔细收好,尽数揣进行囊。
他起身走出院门,独立庭院之中。夜色澄澈,江水清清荡荡,岸边江禾郁郁含绿,岁岁常青。他静静伫立片刻,心中万般牵挂,最终都化作安稳踏实。
他不必忧心故土,田里有人耕种,家中有人照管;司马错在,陈直在,一众亲人邻里都在,旧吴房的烟火与水土,永远为他守候。
回屋躺卧,黑豆闭眼沉沉睡去。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沃土良田,稻黍葱郁,豆苗青翠,满目生机盎然。他躬身俯身,种下最后一粒种子,土地便焕出无尽绿意。
直起身时,他望见远方旧吴房的江岸,江禾结满白穗,晚风裹挟着满院枣糕甜香,悠悠飘荡。他想要快步奔赴故土,却始终隔着一片田野的距离。
可他心底没有焦灼,唯有满满踏实。
他深知,地永远在这里,岁岁常青。人永远在这里,岁岁相守。
人不散,地不荒,年年岁岁,终有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