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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354章 岁岁轮耕寸土相传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354章 岁岁轮耕寸土相传
    春风解冻,江岸的冻土慢慢松软,旧吴房的田畴褪去冬日的萧瑟,新一轮的耕耘,如期而至。

    收拾好行装的黑豆,一身利落短衫,背上简易的布包,腰间稳稳别着那把伴随他多年的断刀,手里提着一油纸包温热的枣糕。那是赵寡妇连夜蒸好的,甜度刚好,软糯耐放,足以支撑他一路奔赴界外。

    江边风轻水静,陈直早早立在渡口相送,司马错也拄着枣木拐杖赶来送行。三年一轮的轮耕之约,早已刻进每个人的心底,没有推脱,没有迟疑,唯有代代相传的守土本心。

    “哥,我走了。”黑豆望着身前两人,语气沉稳笃定,“三年为期,我必按时归来。”

    “你安心守垧。”陈直目光温和而坚定,望着北边远山,“家里的地,我年年耕种,岁岁守着,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微微颔首,出声叮嘱:“垧地的老豆种我留好了,耐旱耐瘠,最适配界外的土质,你只管安心播种。”

    “我一定好好种。”黑豆郑重应下。

    话音落,他转身迈步,朝着北边山路走去,自始至终没有回头。年少的肩膀,早已扛起了守地的责任,一如从前的司马错,一如常年躬耕的陈直。

    陈直静立江边,久久未动。春风拂过江岸,冬日残留的江禾枯秆轻轻摇曳,沙沙作响,像是无声的应答。他望着黑豆渐行渐远、深浅错落的背影,眼底满是安然。数十载光阴流转,一代代人奔赴界外、驻守乡土,背影相似,初心相同,皆是为了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。

    伫立良久,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,陈直才转身归家。

    屋内灯火摇曳,暖意融融。赵寡妇独坐灯前,手里静静摩挲着那块刻着耕守之约的槐木片,指尖一遍遍抚过深浅的刻痕,眼底藏着无声的牵挂,却无半分不舍与担忧。她半生守家、半生看人耕耘,早已懂得,离别是为了长久的安稳,轮耕是为了土地永续的生机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陈直轻声落座。

    “嗯,走了。”赵寡妇淡淡应声,没有多余的絮语。

    屋内静悄悄的,唯有灯焰轻轻跳动。陈直闭目静坐,心中已然定下往后三年的分寸。黑豆远赴界外守垧,那他便守好旧吴房,守好南北二坡、墨庄四地的水土田畴,稳住整片地界的地脉烟火。待三年期满,静待归人,再续轮耕之约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睁开眼,望向窗外融融春色,轻声开口:“开春墒情正好,明日便整地,把北坡的豆子尽数种上。”

    辞别旧吴房的黑豆,一路向北,行至北坡。

    韩终依旧守在这里。岁月催人老,老人鬓发尽白,脊背愈发佝偻,步履也不如从前稳健,却依旧日日守着北坡的田地,不曾有一日懈怠。见黑豆赶来,他早已烧好热水,煮了一碗温热的豆汤,香气醇厚,暖入脾胃。

    黑豆端起碗,一饮而尽,驱散了一路风尘寒凉。

    “去界外换岗?”韩终轻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嗯,换司马大哥回来。”黑豆点头应答,“三年一轮,他守期满了,该我顶上了。”

    韩终望着眼前沉稳踏实的少年,眼底满是欣慰:“界外垧地坚硬贫瘠,风霜凛冽,寻常人种不住。但你不一样,你跟着陈直种过垧、养过土,懂地性、知地气。”

    “都是我哥教我的法子,我记在心里。”

    韩终微微颔首,转身进屋,取出一小袋精心留存的北坡豆种,颗粒饱满紧实,是他年年优选、岁岁留存的良种。他郑重递给黑豆:“带上北坡的种,扎根界外水土。本土良种接地气,能抗风霜,能养瘠土,帮你稳住垧地生机。”

    黑豆双手接过,小心翼翼收进行囊。这一袋豆种,是北坡的地气,也是故土的牵挂。

    “韩叔,北坡的地,托付给您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放心去。”韩终目光坚定,“有我在,北坡寸土不荒,青苗不败。”

    黑豆深深颔首,再度转身北上。踏过解冻的界河,登上连绵的北山,一路步履坚定。

    界门火台旁,界使早已静静等候。昔日熊熊燃烧的火台,如今只剩冰冷石台,无半分烟火气息。

    “我来了,前来换岗。”黑豆拱手道。

    “地脉安稳,水土平和,可以换人轮守。”界使应声,随即引着黑豆走向深坑石门。

    坑底的石门依旧古朴厚重,静静矗立两界之间。界使将传世换契嵌入石壁凹槽,石门并未即刻开启,厚重的石壁之内,缓缓传出一道沙哑熟悉的声音,是驻守三年的司马错。

    “黑豆?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“来换你归家。”黑豆声音清亮笃定,“规矩在前,三年一轮。你守了三年,我哥守了三年,如今,轮到我了。”

    石门之内沉默片刻,终是传来一声轻叹。

    “门开了,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敞开,黑豆抬步迈入,身影转瞬消失在两界缝隙之中。石门闭合,隔绝了故土春色,独留界外苍茫风声。

    踏入界外垧地,入目是灰白苍茫的天幕,脚下土地坚硬板结,带着独属于界外的清寒与厚重。

    司马错立在不远处的垧田之上,身形单薄,独腿伫立,右手残缺三指,皆是半生守边、半生耕垧留下的印记。历经风霜磨砺,却依旧挺拔坚韧。

    黑豆快步走上前,从行囊取出那袋北坡豆种,递了过去:“韩叔特意留的北坡良种,您看看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接过布袋,低头望着饱满的豆粒,沉默不语,眼底却泛起暖意。他抬手,轻轻拍了拍黑豆的肩膀,历经沧桑的声音温和有力:“走吧,下地种地。”

    黑豆重重点头,紧随司马错身后,踏入一望无际的灰白垧田。这里无边无界,空旷苍茫,唯有层层叠叠的垧土,承载着代代耕守的初心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掌心抚过微凉坚硬的垧土,轻声自语:“我哥说,这地,能活。”

    “能活。”司马错望着整片垧田,一字一句,笃定如山,“只要有人肯种,寸土皆可生绿,荒地皆可复苏。”

    抬眼望去,茫茫灰白之间,一片片豆苗错落挺立,青绿盎然。那是陈直驻守三年,一锄一镐、一息一气,亲手养活的垧田生机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哥种的地。”黑豆望着满眼青绿,眼底明亮。

    “是他种的。整整三年,呕心养土,稳住了整条界外地脉。”

    黑豆站起身,拿起搁置在田边的石锄,俯身挖坑、点种、覆土。他循着陈直亲传的法子,缓缓将温润气息灌入土层深处。气息轻柔绵长,不急不躁,顺着土层脉络滋养种子。

    不多时,新种便破土抽芽,一抹嫩绿,在灰白荒土间悄然绽放。

    黑豆蹲下身,静静望着新生的青苗,眉眼舒展:“活了。”

    收拾妥当,二人一同回到垧边小屋。

    “都种好了?”司马错问道。

    “种好了。”黑豆应声落座。

    “你哥若是知晓,定然欣慰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故土守田,我在界外守垧。”黑豆目光澄澈,“同耕一方水土,同守一脉地脉,本就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屋外长风浩荡,吹动满地枯草沙沙作响,苍茫辽阔,却绝不荒凉。屋内灯火跳动,暖意融融。

    黑豆静坐灯前,闭目安然。明日依旧要早早起身,深耕垧田、养护青苗,岁岁耕耘,日日坚守。

    他从不知疲惫。

    只因有人守家,有人守界,有人耕南亩,有人种北垧。

    人心不散,薪火不绝,地便永远不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