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走后,旧吴房重归安静。
日子照旧往下过。陈直依旧天刚亮便扛着农具下田,黑豆照旧守着北坡的田地,司马错每日拄着木杖去江边照看江禾。江水顺着河道缓缓向前淌,不急不缓,一去不回头。旁人看着,只当这里一切如常,可陈直心里清楚,有些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。界门虽说已经关上,但是界外还有人活着,脚下还有垧地,只要地与人都还在,早晚还会有人寻过来。
入秋之后,垧生果然又来了。这一回不是孤身一人,身后跟着两个后生。二人身上依旧披着界外那种灰白的纸袍,只是脚下步子稳当,不似从前那些界外之人步履虚浮,一看便是摸过土地、种过庄稼的。
垧生上前对着陈直拱手:“陈田师,这两个是垧上挑出来的年轻人,特意过来学轮种的法子。”
陈直抬眼打量两个后生,他们垂着头,安安静静站在后面,不多言,也不四处打量。陈直略一沉吟:“那就留下,学满三个月再走。”
“好。”垧生应下,转身便打算回去复命。
“等等。”陈直叫住他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垧生,是从前界使给我起的名。”
陈直点点头:“垧生,你回去转告界外的人,想学种地尽管派人过来便是。但是有一条,不许放火,不许过来抢夺。有地,便安心去种。”
垧生应下,转身往北而去。
两个后生就此留在旧吴房。陈直亲自教他们辨识五谷,稻、黍、豆、菰,哪一块地适合种什么,如何轮换休养地力,一桩桩慢慢讲。他们学得不算快,有时候一垄地反复弄好几遍还是做不好,但是肯用心听,手里的活一刻不肯停下。黑豆带着他们下田,手把手教插秧的手法;赵寡妇闲暇的时候,在灶前教他们蒸枣糕;司马错则领着二人去江边,教他们看江水的涨落,辨认江禾的长势,凭江禾的样子预判来年雨水多少。
后生平日里话少,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,看土地,看沟渠里的流水,看旧吴房里这些种地过日子的人。满一个月的时候,陈直就让他们亲手下地试种,刚开始手生,秧苗插得歪歪扭扭,垄也理得不整齐,可他们依旧埋头不停。陈直看见了,只是缓缓开口:“种地的人,笨一点无妨,最怕的是不肯动手。”
两个后生听见之后,手上做得更加勤勉。
转眼就到入冬之前,两个后生打算启程回去。临行的时候,身上多带上一小袋从旧吴房收上来的种子,还有赵寡妇连夜蒸好的枣糕。走到路口,二人回身朝着陈直深深拱手,始终没有多说一句话。陈直却看得清楚,他们眼里不再是初来时的惶恐,而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谢意。
他站在江边,目送那两道披着纸袍的身影一路往北走远。步子依旧稳,是种过地的人才有的步子。陈直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,心里暗自感慨,这片土地从南到北,从旧吴房一直延伸到遥远的界外,一代又一代种了这么多年,到如今,连界外垧上的后生,也愿意远道而来学怎么好好种地。
他轻轻闭上眼。明日依旧还要下田,但是身上并不觉得疲惫。只要田地不荒芜,人心不散,就还有指望。
夜色渐深,司马错拄着木杖从江边慢慢走回来,进屋之后挨着陈直坐下。
“陈直,界外的人,越来越多了。”司马错开口。
“嗯。”陈直应了一声,“垧地上长出青苗,他们能活下去,自然就会派人过来学。”
“那地呢?”
“地终究还是地。肯好好耕种的人多了,地自然就会慢慢养肥。”
“那界门呢?”
陈直望向窗外远处的江面:“界门虽然关上了,但是地脉本来就是相通的。他们不必再跨门过来,只管回去种自家的垧地就好。”
司马错继续问:“那这些事,你还打算继续管下去?”
陈直缓缓回答:“要管。土地的事情,本就不分界内界外。哪里有地,哪里就有人;有人在,就会生出各样的事。”
司马错不再继续追问,转头望向窗外的江水,江水清澈,岸边的江禾依旧青绿。沉默许久,他低声开口:“陈直,我这条命,是你当初捡回来的。”
陈直摇头:“不是我捡的,是你自己挣回来的。你能活下来,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“可若是当初没有你,我早就埋在旧仓里面了。”
陈直没有再接这句话,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江面上。过了许久,才慢慢开口:“那边三垄麦子,明年依旧接着种。”
“种。”司马错应下。
之后两人便不再言语。江风从远处吹过来,岸边成片的江禾轻轻晃动,沙沙作响。陈直心里又想起方才目送后生离开的那一幕,这片土地从南到北,由古至今,被人耕种了一代又一代,如今就连从前敌对的界外人,也肯虚心过来求学种地的本事。
他缓缓合上双眼。明天依旧要早早下地,手上还有田地要料理,但是心里并不觉得疲累。
地不荒,人便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