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冬天，陈直做下一件要紧的事。
他让人传话，把四处的人全都请到江边空地。旧吴房、北坡、南坡、墨庄的住户一个不落，又特意叫上界外过来的垧生、西陵留下来的老卒，还有赵寡妇、黑豆、司马错等人。等人全部到齐，空地之上站了黑压压一片，没有喧哗，都静静望着前面的陈直。
陈直向前踏出一步，开口对众人说：“从前咱们定下轮种的规矩，三年一换，既是换人，也是换地。如今界门已经关上，不必再派人过去守边轮换，但是地里的轮作不能停。稻、黍、豆、菰，依次轮换着种，地力才养得回来，田地就不会荒。”
底下众人听了，纷纷点头，这些年在田里劳作，大家心里都清楚，若是一块地年年只种一样作物，用不了两三年，地力便会耗尽，再也长不出好庄稼。
陈直接着说：“我把轮种的章程刻下来，往后不管是谁守在这里，都照着这个法子做。”
说着，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块打磨平整的木片。这块木片，是他闭门刻了三天才刻好的，上面用粗拙的字迹刻着一行字：稻。黍。豆。菰。轮着种。三年一轮。地不荒。人不散。
他把木片先递给身边的司马错。司马错一手拄着木杖，另一只手接过木片，低头仔细看过上面的刻字，确认无误之后，转手交给黑豆。黑豆双手接过来，指尖抚过木面上深浅不一的刻痕，认认真真读完，再递给一旁的赵寡妇。赵寡妇灯下眼神尚可，捧着木片慢慢看完，再往下传给韩终。
木片就这样一个人接着一个人往下传。韩终看过，传给禽滑厘；禽滑厘看过，递给管水的宋；宋看完交给熊心；熊心再转给巡江的老卓；老卓看完之后，交到看管粮仓的赵信手上。赵信仔细看过，最后又把木片递回到陈直手中。
所有人都看过一遍之后，陈直小心将木片收好，对着众人高声说：“这块木片，以后收进土包里面妥善安放。谁在这里守着田地，谁就要照看这块木片，守好这个规矩。”
众人齐声应下，声音沉稳，顺着江边一直飘远。
众人散去之后，唯独黑豆留了下来。他走到陈直身边，开口问道：“哥，轮种我懂，只是为何偏偏选定稻、黍、豆、菰这四样？”
陈直望向远处的田地，缓缓给他解释：“稻喜水，要种在低洼湿润之处；黍耐旱，适合种在地势高燥的地块；豆子本身固土养地，种上一季，便能把地力补上；菰善于清掉土里积攒的杂气，能理顺土质。四样依次轮换，土地便能慢慢缓过来，年年都能出苗。”
黑豆又问：“那界外那边的垧地，也能这样做吗？”
陈直答道：“垧地认地气，道理却是相通的。只要肯轮作，不一味索取，不把地力一次性吃干耗尽，垧地一样能慢慢养熟。”
黑豆当即说：“若是这样，那之后就由我教垧生这套法子。”
陈直看他一眼，轻轻点头：“好，你教，他好好学。”
黑豆应了一声，转身离开，回去准备之后教垧生的事宜。
入夜之后，四下安静下来，陈直独自来到江边坐下。眼前江水清澈，岸边的江禾依旧青绿，在晚风里轻轻晃动。他坐在那里望着江面，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旧事，于是起身走回屋里，翻出从前立下的那块换契，平铺在桌上。
他盯着旧契看了许久，忽然心中豁然明白。原来这一纸换契，本就不是单纯用来约束人的契约，而是人和土地之间定下的一份约定。所谓轮种，便是这份约定里最重要的一条：人善待土地，土地才会回报人。你种三年，我种三年，彼此相让，悉心养护，于是地不荒，人也就不会散。
想通之后，陈直小心把旧契重新收好，缓缓闭上双眼。明日依旧还要下田，地里的活计不会少，但是他心里并不觉得疲惫。只要地不荒，人便不会散。
没过多久，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，悄无声息落了下来。
屋内油灯一盏，灯光微微跳动。陈直坐在桌边，赵寡妇坐在灯下纳鞋底，针线穿过粗布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；黑豆奔波了一天，已经在炕上面沉沉睡去；司马错靠着墙壁，手上慢慢编着一只草蚂蚱，手指虽然有些迟钝，却依旧有条不紊。
陈直忽然开口，打破屋内的安静：“司马错，你说咱们定下的这套轮种的法子，往后能一代代传下去吗？”
司马错手上不停，慢慢答道：“能。只要这里还有人在，就能传下去。”
陈直继续问：“那人呢？人能不能一直在这里？”
司马错抬眼看向油灯的火光：“人也会在。”
陈直听完，轻轻说了一句：“那就接着种。”
司马错应道：“种。”
说完之后，两人便不再多言语。屋外雪花静静飘落，落满田埂、江岸与远处的土坡，一点声响也无；屋里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，映着几个人安静的身影。
陈直缓缓闭上眼。明天依旧要早早下地，还有田地等着料理，但是他心中踏实，并不觉得疲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