垧生离去之后,陈直没有半分停歇,一头扎进仓房,专心筛选稻种。
他把旧吴房留存的上等稻种尽数倒出,一粒粒仔细甄别。饱满紧实、生机充盈的良种悉心留存,干瘪残缺、带有虫迹的悉数挑出喂鸡。这份细致的活儿,他整整做了三天。日复一日的耕种经验,让他一眼便能辨出种子的优劣,最终筛出小半袋最上乘的稻种,仔细扎紧袋口,妥善收好。
收拾妥当,他叫来黑豆,语气沉稳笃定:“你再跑一趟,把这袋稻种,送到界外去。”
黑豆微微一怔:“哥,界门早就关了,还能过去吗?”
“门是封死了,可两界地脉早已相通。”陈直缓缓叮嘱路径,“你从北坡绕行,渡河上山,界门那边有人接应。”
“谁在等我?”
“垧生。他临走前已然约定,会守在界门等候。”
黑豆不再多问,背起装着稻种的布包,转身便要启程。
“等等。”陈直叫住他,递出随身携带的轮种木片,“把这个带上,叮嘱他们严格按照章程轮耕,守好地力,地就永远不荒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黑豆应声,大步奔赴北路。
陈直立在江岸,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。不多时,司马错拄着木杖缓步走来,立于他身侧。
“你把珍贵的稻种,送去界外了。”
“送过去了。”陈直望着悠悠江水,淡然应答。
“界外土质坚硬,历来只生荒草,真的能种水稻?”
“试着种。成了,便是两界新生;不成,便再换法子养地。”
司马错沉默片刻,望着岸边常青的江禾,轻声感慨:“陈直,你这片田,终究是种到界外去了。”
陈直淡淡一笑,眼底澄澈通透:“从来没有我的地、你的地之分。天下沃土,皆是众生共有,有心耕种之人,谁种都可以。”
司马错静静看了他许久,风吹动鬓边白发,终是缓缓开口:“村西那三垄麦子,来年照旧种。”
“种。”
江风轻拂,禾叶簌簌,两人并肩而立,再无言语,心底皆是安稳笃定。
黑豆这一趟行程,走了整整半月。
途经北坡时,他见到了守山的韩终。老人年岁已高,鬓发尽白,却依旧守着北坡的田地草木,未曾离岗。见黑豆远道而来,韩终连忙生火,煮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汤为他充饥。
“要去界外送种?”韩终轻声问询。
“嗯,送稻种给垧生,让界外也能种稻安生。”黑豆喝完热汤,暖意浸满周身。
韩终点点头,眼底满是欣慰:“界外垧土坚硬苦寒,最难养苗,好在你年少时跟着你哥种过荒垧,懂养地的门道。”
“都是我哥手把手教的。”
说话间,韩终从屋内取出一小袋北坡自留的豆种,递到黑豆手中:“带上吧,北坡的豆种耐寒养地,适配界外的土质,能派上用场。”
黑豆郑重收好种子,躬身道别:“韩叔,北坡就劳你照看了。”
“放心去,有我在,地荒不了。”
辞别韩终,黑豆继续往北赶路,渡河登山,一路步履不停。曾经烟火凛冽的界门火台,早已熄灭沉寂,只剩满目安然。界使静立在火台旁等候,身姿依旧清瘦淡然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送稻种。”黑豆卸下背包。
“如今地脉稳固,两界相通,可以通行。”
界使带着黑豆走入深坑,陈旧的石门静静矗立。他将尘封的换契嵌入石壁凹槽,石门并未开启,缝隙间却透出一缕温润暖光,再也不是从前界外灰白寒凉的死寂气息。
黑豆抬脚,循着暖光走入其中,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。
再次睁眼,入目是界外灰白的天色,脚下垧土依旧坚硬,却早已不复当年寸草不生的荒芜。垧生正立在不远处等候,看见黑豆的身影,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真诚的笑意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,稻种给你带到了。”
黑豆递出沉甸甸的稻种,垧生捧在掌心,细细端详,带着几分忐忑:“这般娇弱的稻种,能在硬垧上活下来吗?”
“能。”黑豆语气笃定,将陈直教他的法子一一道出,“浸种、催芽、插秧、管水,一步不乱,细心养护,便能出苗成活。”
“那你教我。”
“好。”
二人并肩走向开阔垧地,如今的界外沃土,错落生长着豆子、菰草、黍谷,满目青绿,生机盎然。黑豆蹲下身,抓了一把垧土,触感松软温润,早已不是当初僵硬贫瘠的模样。
“地真的养活了。”
“靠着四季轮耕,一点点缓过来的。”垧生轻声应答。
黑豆不再多言,拿起石锄开垦浅坑,小心翼翼放入稻种,以最轻柔的手法,缓缓往土层中灌入温润地气。这套养苗灌气的法子,是陈直毕生耕土的心得,黑豆学得扎实,动作舒缓沉稳。
不过数日,坚硬的垧土之中,点点嫩芽破土而出,嫩绿的稻苗亭亭而立,鲜活喜人。
黑豆俯身望着青苗,眼底暖意融融:“活了。”
垧生站在一旁,满心感慨:“是你哥教得好。”
黑豆摇摇头,笑得坦荡:“是地自己愿意活。”
垧生闻言,默然微笑,心底全然通透。
接下来的三个月,黑豆驻守界外,全心全意教导垧生栽种水稻。从选种浸种、温水催芽,到水田插秧、控水护苗,每一道工序都倾囊相授。垧生依旧性子沉稳,学得缓慢却格外认真,日夜守在田边照看青苗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三月期满,春耕教法尽数传完,黑豆决意归乡。
临行之时,垧生递上一小袋界外垧土种出的豆子:“把这个带回旧吴房,试着种种看。”
“好,试试。”
黑豆转身归程,步履不疾不徐,稳稳当当,是常年躬身沃土、心怀土地的农人模样。
旧吴房的江岸,陈直早已等候多时。
黑豆将垧豆递过去:“哥,这是界外垧地的豆子,你试试栽种。”
陈直接过豆袋,细细端详。豆粒算不上硕大饱满,却粒粒紧实坚硬,藏着新生沃土的底气。
“种得极好。”
“是垧生用心照料的,我只是教了法子。”
陈直浅笑:“终究,是土地宽厚育人。”
黑豆坐下身来,满心欢喜地禀报:“哥,界外的硬垧,真的种上水稻了,青苗都活了。垧生说明年还要接着扩种。”
“种。”陈直一字笃定。
江风穿岸而过,江禾随风轻响,岁岁安然。
陈直望着遍野青绿,心底万般感慨。这片土地,从南坡到北坡,从旧吴房到遥远界外,他半生耕耘、半生坚守,岁岁传种、年年授法。
时至今日,曾经寸草不生、苦寒贫瘠的界外荒垧,也终于种上了江南水稻,生出了岁岁不绝的烟火生机。
地无分界,耕无远近,人有心,土有灵,地便永不荒,人便永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