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冬日,旧吴房落了一场盛大的雪。漫天白雪簌簌飘落,覆满田垄江岸、山野村落,天地素净安然,褪去了四季耕耘的忙碌,只剩一片静谧祥和。
屋内暖意融融,隔绝了屋外的寒凉风雪。赵寡妇端坐灯前,指尖穿梭,一针一线细细纳着布鞋,针脚细密温实;黑豆奔波一年身心安稳,早已在炕头沉沉睡去,眉眼舒展,毫无烦忧;司马错靠墙静坐,手持细草,慢悠悠编织着草蚂蚱,动作从容舒缓。
灯火摇曳,暖意融融,屋内静悄悄的,只剩细碎的声响。
良久,陈直缓缓开口,打破满屋静谧:“司马错,你说这片土地,能世世代代种下去,永远安稳繁盛吗?”
司马错手上动作未停,语气笃定沉稳:“能。只要耕耘的人还在,土地就永远不会荒芜。”
“那人世烟火,会一直都在吗?”陈直轻声追问。
“人也一直在。”司马错抬眼望向窗外落雪的村落,眼底满是安然,“耕守本心代代相传,人心不散,烟火不绝。”
陈直闻言,心中豁然安定,轻声应道:“那就一直种下去。”
“种。”
两句简短应答,道尽半生执念,也笃定了往后岁岁年年的归途。
屋外落雪无声,静静滋养着沉睡的沃土;屋内灯焰轻轻跳动,暖彻人心。陈直闭目静坐,心底澄澈坦然。明日雪融春来,依旧要晨起下田、耕耘沃土,可他从未觉累。只因水土安稳,人心团聚,岁岁皆有期盼。
冬雪消融,春风归岸,又是一年初春。
万物萌新,草木复苏,陈直独自踏上南坡山路。经年生长的老酸枣树愈发繁茂,枝头硕果累累,比往年愈发繁盛饱满。他抬手摘下一颗酸枣,入口清甜回甘,满是故土温润的滋味。
他俯身蹲在土包前,望着土包之上岁岁常青、初春再发新芽的五谷穗,轻声絮语,告慰默默滋养万物的地母:“地母,四方良种已然传遍山河,界外荒垧也尽数种上五谷,四海沃土皆有生机,世间土地,再也不荒了。”
清风拂过山野,五谷穗轻轻摇曳,似是温柔应答。
陈直缓缓起身,缓步下山。行至村口,他驻足回望。静谧安然的南坡、古朴安稳的安丰里静静伫立在身后,承载着岁岁耕耘的初心与过往。片刻后,他转身北向,步履从容,奔赴烟火安稳、岁岁如常的旧吴房。
归乡之时,初春的旧吴房草木青翠,生机盎然。赵寡妇早已蒸好软糯香甜的枣糕,盛满春日烟火。陈直尝上一块,满口清甜:“南坡的酸枣,今年格外甜。”
“特意给黑豆留了枣糕。”赵寡妇轻声说道。
“黑豆已然回村了吧?”
“一早便去北坡打理田地了。”
陈直微微颔首:“那便妥善收好,等他归来再吃。”
赵寡妇不再言语,细心收好糕点,静坐灯前。灯焰轻轻跳动,屋外江风习习,岸边江禾苍翠欲滴,在春风里轻轻摇曳,满目皆是盎然生机。
春意渐浓,江岸迎来了久违的身影,垧生再度从界外踏江而来。
他静静立在江边,身姿沉稳挺拔,褪去了初时的拘谨懵懂,全然是一副深耕土地的农人模样。陈直出门相见,垧生拱手含笑,语声坦荡安稳:“陈田师,如今界外的垧地,已然尽数种满。豆、菰、黍五谷轮植有序,地力稳步复苏,整片荒垧彻底活了,再也不会荒芜。”
“甚好。”陈直眼底漾起暖意。
“界使已然功成远走。”垧生转达嘱托,“他临走前留话,两界地脉彻底互通,纷争彻底落幕,界门无需再有人值守。从今往后,无所谓界内界外,天下皆是耕田种地、守土安生的普通人。”
陈直默然望向悠悠江水。江水澄澈,江禾常青。他心底了然,那位半生镇守两界、神秘无言的纸袍界使,终是看着山河安稳、水土共生,彻底放下执念,安然远去。半生对峙制衡,终换两界安宁,此人一生,从未有过半分恶意。
“进屋吧,先吃饭歇息。”陈直轻声开口。
垧生随他归屋,接过赵寡妇端来的豆汤,端坐稳饮,举止从容谦和。饭后落座,他恳切开口:“陈田师,界外水土渐稳,垧边已有活水,我想留下来求学种稻之法,试着在界外栽种水稻。”
陈直略一思忖,欣然应允:“可以。你留下,学满三月,尽数习得技艺再归。”
此后三月,垧生留在旧吴房潜心求学。陈直倾囊相授,从浸种、催芽,到插秧、管水,每一步章法、每一份分寸都细细讲解;黑豆手把手教他田间实操,赵寡妇悉心叮嘱农耕细碎事宜,司马错教他观水识气、预判墒情。
垧生学得缓慢,却极致踏实认真,日日躬身下田,反复操练,从不偷懒懈怠。
三月期满,垧生辞行归乡。临行之际,他带走一袋旧吴房的稻种,目光坚定:“我带回垧地试着栽种。”
“尽管去试。”陈直目送他,“若是遇困,随时归来求学。”
垧生郑重颔首,转身北上。一袭素白纸袍随风轻扬,步履沉稳坚定,是深耕沃土、心怀希望的模样。
陈直立在江边目送背影远去,恍然想起昔日界使的身影。数十年间,那人亦是这般孤身远行,携良种、带耕法,怀一腔善意渡两界众生,只留一句温柔的“试试”,便护得山河安稳、水土长生。念及此,陈直心生暖意,含笑归屋。
夜色悄至,司马错拄杖自江边归来,落座于陈直身侧。
“垧生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陈直应声,“稻种培育、栽种管水的法子,尽数学成。”
“往后界外垧地,也能种稻安生了?”
“能。”陈直语声平和,“只要有人肯教,有人肯学,寸土皆可生万物,荒地皆可成良田。”
“往后,谁还接续传法?”
陈直目光望向遍野青绿,笃定言道:“我可传,黑豆可传,你我众人,人人皆可传。”
司马错静静凝望他,沉默良久,轻声问出藏在心底多年的疑惑:“你数十年躬身耕守,跨界传法、遍送良种,到底图的是什么?”
陈直闭目沉思,而后缓缓睁眼,字字赤诚:“不图名利,不图回馈。唯图地不荒、人不散,唯图人间烟火永续,唯图耕耘之法传遍四海,让天下有地之人,皆可凭双手安生立命。”
“要传到何处?”
“传至界外山河,传至南北四方,传至世间每一寸沃土。”
司马错不再多言,望向清清江水、青青江禾,满目安然。片刻后,他轻声道:“村西三垄麦子,来年依旧照种。”
“种。”
江风拂岸,禾叶簌簌轻响,岁岁年年,生生不息。
陈直心底澄澈安稳,数十年风雨耕守,从故土良田到界外荒垧,从孤身坚守到四海传法,如今终得圆满。世间再无两界纷争,唯有沃土无垠、人人安居。
明日依旧晨起下田,岁岁耕耘,从未停歇。
可他一生无倦,满心安然。
地脉长存,沃土无界,人心不散,岁岁耕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