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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373章 老卓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373章 老卓
    黑豆接掌旧吴房田事没多久,老卓也老了。

    他巡江巡了十几个年头,从旧吴房的江岸一路走到北坡河口,再往北到界门旧址,脚下的土路来回踏了无数遍,终于走到了走不动的那天。

    陈直抽空去看他。老卓坐在屋角的矮凳上,就着天窗漏下来的天光补一件旧蓑衣。棕毛磨得发乌发亮,边角磨得起了毛絮,这件蓑衣他穿了半辈子,破了补,补了又破,总也舍不得扔。陈直在门槛边坐下,没出声,怕扰了他手里的活。老卓抬头见是他,手里的针没停,线穿过棕皮,发出细碎的声响:“陈田师,我这两条腿,到底是走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“走不动就歇着。”陈直说。

    “歇不住啊。”老卓叹了口气,把针往蓑衣衣襟上一别,“一辈子天天往江边跑,脚不沾着江边上的土,心里就空落落的,不踏实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坐着看。”陈直声音平缓,“看看江,看看田,看看地里往来的人,也是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老卓愣了愣,随即咧开嘴笑了,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:“看着也行,能看着地,就踏实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手里的蓑衣,往身后挪了挪,给陈直腾了点地方。“我这一辈子啊,年轻时候在地师府当差,跟着人烧地、划界,威风过;后来世道乱了,逃去界外,跟着人抢地气、抢种子,苦难过;末了流落到旧吴房,被你收留下。兜兜转转大半辈子,到最后才觉着,安安稳稳弯腰种地,最好。”

    “是,种地好。”陈直轻声应着。

    老卓忽然侧过脸看他,眼神里还带着点当年的戒备,更多的却是释然:“你收留我那年,我以为你要杀我。毕竟我从前跟着地师府的人,做过不少对不住旧吴房的事。”

    陈直摇摇头,语气平得像窗外静静流的江水:“我这辈子,没杀过一个种地的人。只要肯弯腰侍弄土地,肯好好养地的,都是一路人。”

    老卓盯着他看了好半天,才缓缓开口,说得很认真:“陈田师,你身上有一样东西,旁人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不怕地。”老卓说,“地师府的人怕地,怕地力尽了,饭碗没了;界外的人怕地,怕垧荒了,活不下去。人人都怕地,都想着从地里往外掏东西,只有你,你信地。”

    陈直没说话,转头望向窗外的江。江水清清的,岸边的江禾绿得沉实,风一吹就翻起一层浪。过了许久,他才轻声说:“地养人,人也养地。你真心待它,不把它掏干吃尽,它就不会负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,不负人。”老卓跟着念了一句,不再说话。屋里很静,只有天光慢慢移过地面。

    入了秋,风一天天凉下来,江边的芦苇慢慢白了头。老卓走的那天夜里,很安静,没折腾,像睡着了一样。

    陈直得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,老人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手里却紧紧攥着一团土。是早前他还能走动的时候,从江边田埂上抠回来的,旧吴房的土,攥得紧实。

    陈直在床边蹲下,伸手握住他枯瘦的手。老卓缓缓睁开眼,看见是他,嘴角牵起一点笑意,声音轻得像风:“陈田师,把我埋在江边吧,就在江禾地边上,让我看着地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陈直声音很稳,没抖。

    老卓又笑了笑,眼慢慢合上,手还攥着那把土,走了。

    陈直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守了他一夜。屋里很静,窗外有江风吹过芦苇的声响。他没哭,种地的人,生老病死都跟地里的庄稼一样,熟了就该落,没什么好哭的。

    第二天,陈直和黑豆两个人,抬着薄棺,把老卓葬在了江禾地边的土坡上,面朝大江,面朝整片田地。没有立木碑,只在附近找了一块方正的青石,竖在坟前,石头上没刻一个字。

    “种地的人,不用留名。”陈直拍了拍石碑上的浮土,“只要地记得,江记得,就行。”

    黑豆站在坟前,恭恭敬敬鞠了一躬,没说话。

    司马错也拄着拐杖来了,站了许久,才轻声说:“老卓从前,是地师府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陈直应着。

    “后来,他是种地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望着整片青绿的江禾,叹了口气:“种地的人,死了,也得看着地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三个人静静站在坟前,江风吹过来,江禾叶子轻轻响,像老卓从前巡江时,脚步踩过草叶的声音。

    入冬的时候,落了头场雪。陈直把老卓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蓑衣,仔细掸干净了,挂在屋角的墙上。落雪的夜里,屋里点着油灯,他偶尔会转头看那件蓑衣,棕褐色的,挂在墙上,像个沉默的影子。

    他就会想起老卓,想起他背着蓑衣沿江岸慢慢走的样子,想起他坐在屋角就着天光补蓑衣的样子,想起他叹那句“种地好”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陈直忽然就彻底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世上种地的人,从来都不图名,不图利。不图当官,不图发财。图来图去,也就图个地不荒,图个人不散。

    老卓这辈子兜兜转转,临了守着这片江、这片地,图的是这个。

    自己种了一辈子地,守了一辈子界,传了一辈子种,图的也是这个。

    原来从始至终,他们都是一样的人。都是脚踩黄土、信着土地的种地人。

    陈直收回目光,坐回灯边。灯焰轻轻跳着,映得墙上的蓑衣影子晃了晃,像老卓还站在那里,看着江,看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