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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374章 南坡枣熟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374章 南坡枣熟
    老卓下葬后的头一个秋,陈直独自走了一趟南坡。

    山路还是当年踩出来的老路,碎石子硌着鞋底,坡边的茅草黄了梢,风一吹就沙沙地响。坡顶那棵老酸枣树,今年结得格外稠,红通通的枣子压弯了细枝,垂到人头边,伸手就能够着。陈直踮脚摘了一颗,在粗布衣襟上蹭了蹭浮灰,咬开半颗,甜汁顺着舌尖漫开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,一点没变。

    他在树根旁的青石上坐了会儿,不远处的土包静静卧在风里,上面的五谷穗又抽了新芽,嫩生生的绿,随着风轻轻晃。陈直望着土包,声音放得很轻,像跟老熟人说话:“地母,老卓走了。葬在江边江禾地边上,面朝西,能看着整片田地。”

    风刚好卷过坡顶,拂过土包,穗子轻轻晃了晃,像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陈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站起来,往山下走。走到安丰里村口的时候,他下意识停住脚,回头望了一眼。南坡静静卧在橘红色的夕阳里,土包、枣树、坡上一层一层的田,都安安静静的,像守着千百年的旧梦。他站了片刻,转过身往北走。旧吴房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,淡淡的一缕,飘在风里,有人在等他回去。

    回到村里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赵寡妇早把枣糕蒸好了,摆在灶边的温罐上温着,见他进来,就端了一盘上桌,还冒着热气。陈直拿起一块,皮酥馅软,满是醇厚的枣香。“南坡的枣,今年甜得正。”

    “给黑豆留了半屉,他爱吃这口。”赵寡妇擦着手说。

    “黑豆回村了?”

    “一早就去北坡了,说是去看看那边的豆田墒情,怕上冻前出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给他留着,等他回来再吃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没应声,把剩下的枣糕轻轻收进竹篮,盖上干净的粗布。她在灯旁坐下,拿起没纳完的鞋底,粗针带着麻线穿过厚布,发出嗤嗤的细响。油灯的灯焰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跳了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黄土墙上,晃了晃。

    她忽然停了手里的针,抬头看向陈直,眼神里带着点疼惜:“陈直,你种了这一辈子地,从南坡折腾到旧吴房,又操心到界外荒垧,没日没夜的,累不累?”

    陈直望着跳动的灯焰,愣了愣,随即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很实诚:“累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累,值当吗?”

    “值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稳当,像钉在土里的桩,“值当地不荒,值当人不散,值当咱们从土里刨出来的这点法子、这点种子,能传到更远的地方去,让更多有地的人,都能种出粮食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静静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放得很柔,像在说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:“你啊,跟你太爷爷一模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见过他。”陈直说。

    “我见过。”赵寡妇的目光飘向窗外的夜色,“他也是一辈子守着南坡的几亩地,话少,肯干,天大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扛。你看你,这性子,这韧劲,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一样的人,种一样的地。”

    陈直没接话,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,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。他起身走到里屋,从木柜最里头的木匣子里,翻出那块磨得光滑的木片。

    木片是他早年亲手刻的,边边角角都被岁月磨得圆润了。上面刻着一棵歪歪扭扭的酸枣树,树下站着个小小的人影,弓着背,垂着手,像是在低头看地。以前他总以为,这是刻给黑豆的,是盼着这孩子快快长大,接下这一片片田地。可这一刻,盯着灯下的木片,他忽然就通透了。

    这小人哪里是黑豆。

    这分明是他自己啊。

    这一辈子,从南坡的半大娃长成旧吴房人人敬重的陈田师,种了半辈子地,守了半辈子界,传了半辈子种。从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,到带着四乡八邻的人,把种子和法子撒到界外的荒垧里。兜兜转转,起起落落,他始终都是那个站在树下、望着田地的人。只要地里长着青苗,只要村里人还聚在一块儿,心里就踏实,就有奔头。

    陈直看着木片,忽然就笑了,笑意很浅,只落在眼角。他把木片仔细揣回怀里,贴心口放好。

    明天还得下田,村西那一小块麦子地要趁上冻前翻完。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。

    地不荒,人就不散。有这句话,就够了。

    入了冬,头场雪落过之后,黑豆从北坡回来了。肩上扛着满满一布口袋新收的豆子,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,眉毛上还沾着雪沫子。

    “哥,北坡的豆今年大丰收,你看这粒儿,都饱实。”他把口袋往地上一放,豆子哗啦啦撞在一起,响得脆生。

    陈直接过来,伸手掏了一把,豆子圆滚滚的,沉手,泛着健康的乌亮光泽。“你种得用心。”

    黑豆挠挠头笑了:“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,韩叔盯着时令浇水,你教的轮耕法子养地,还有我娘时不时上去帮着晒种。说白了,是地赏饭吃。”

    “是地教人种地。”陈直说。

    黑豆笑得更厉害了,坐下喝了口热水,暖过身子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开口问:“哥,司马大哥一个人在界外垧上,就光种豆子啊?”

    “嗯,就种你去年留下的豆种,顺带种点菰养地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天天就吃豆子?也没个别的?”

    “跟咱们以前一样,有啥吃啥。种地的人,不挑。”

    黑豆顿了顿,手指抠着碗边,又小声问了一句:“那……他一个人在那边,荒天野地的,闷不闷?”

    陈直望着窗外的江面,冬天的江水瘦了些,清清亮亮的,静静流着。“闷。但他不说。”

    屋里静了一会儿,灶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溅起个火星。

    黑豆忽然抬起头,眼神很定,像下定了什么决心:“哥,以前不是说三年一轮吗?到时候我去换司马大哥回来。你留在家里,管着旧吴房这一摊子。”

    陈直想都没想就摇头:“我去。你留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行!”黑豆急了,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你要是走了,旧吴房这一大摊子谁管?老的老小的小,大家都听你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管。”陈直看着他,语气很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北坡可以托付给韩终,旧吴房的田、人、粮仓、水渠,这几年你都熟,你管得住。”

    黑豆张了张嘴,还想争,可看着陈直沉静的眼睛,话又咽了回去。他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江面,看了许久,才慢慢转回来,声音沉了下来,带着点成年人的稳重:“哥,咱也别争了。三年后谁去都行,就一条——不管谁去,都得好好种地。垧上的地要种,这边的地也不能荒。种地的人,到哪儿都不能丢了本分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陈直轻轻点头,“去了,就得种地。这是本分。”

    屋里又静下来,只有炭火轻轻爆着火星。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江边的江禾在风里轻轻晃着,静静守着脚下的土,守着地里的人,守着一辈一辈传下来的,地不荒、人不散的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