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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377章 一粒稻种遍地山河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377章 一粒稻种遍地山河
    又是一年春风渡岸,冻土消融,万物新生。开春之后,陈直独自一人,再登南坡。

    岁岁春来,岁岁归坡,这座承载着他年少耕事与初心的小山,早已刻满岁月的温柔印记。坡上的老酸枣树愈发繁茂,枝桠舒展,今年结出的枣子比往年更加繁密,缀满枝头,透着生生不息的朝气。陈直抬手摘下一颗,在衣襟上轻轻蹭净,入口清甜回甘,还是记忆里最质朴的山野味道。

    他缓缓蹲下身,望向坡中的土包。经年往复,土包上的五谷穗逢春必发,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,迎着春风轻轻摇曳,岁岁常青,从未断绝。陈直从怀中取出那块刻满轮耕章法的木片,这块凝聚着他半生耕守、四方规矩的木牌,是旧吴房人与土地相守的约定。

    他静静端详片刻,将木片轻轻放在土包之上,轻声低语,似与大地初心告白:“地母,岁岁轮耕,四季章法,万世不变,你且看着。”

    春风穿坡而过,拂动青苗簌簌作响,像是大地最温柔的应答。

    陈直起身,拍去衣上尘土,缓步走下山麓。行至安丰里村口,他驻足回望。青山静默,老树婆娑,南坡的一草一木、一土一禾,皆是初心归处。片刻停留,他转身北向,步履从容,奔赴烟火安稳的旧吴房。

    归来之时,初春的暖意洒满村落。赵寡妇早已蒸好了新鲜的枣糕,甜香袅袅,漫满小院。陈直落座尝了一块,温润清甜,满口是春日的滋味。“南坡的枣,今年格外甜。”

    “照旧给黑豆留了一份。”赵寡妇轻声应答。

    “他人可在村里?”

    “一早就去北坡打理田地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微微颔首:“那便好好存着,等他归来再吃。”

    赵寡妇不再言语,细心收好枣糕,静坐灯前。屋内灯焰温柔摇曳,屋外江风习习,沿岸江禾褪去冬枯,铺展一片鲜活翠绿。陈直静坐檐下,闭目安然,山河安稳,田地常青,岁月静好不过如此。

    几日之后,垧生远道而来,伫立在旧吴房的江岸之上。

    陈直闻声出门,望见风尘仆仆的垧生。历经数载传耕授艺,界外荒芜的垧地,早已换了人间。垧生眉眼清亮,带着满目欣喜躬身禀报:“陈田师,界外垧地已然遍地青绿。我们依着稻、黍、豆、菰的章法轮种,地力渐复,荒垧再也不会荒芜了。”

    陈直闻言,心底一片安稳,只淡淡道一句:“好。”

    垧生接着带来了界使的临别话语,轻柔却厚重:“界使已然离去,托我带话,天地地脉已然互通,界门再无值守必要。从今往后,世间无分内分外,界内界外,皆是耕田,皆是农人。”

    听闻此言,陈直默然望江。江水澄澈东流,江禾连绵叠翠。他从未深究过那位身着纸袍的界使来历,半生相守对峙,终知对方从来心怀善意,守的从来不是界门,而是天地沃土、世间苍生。

    “一路辛苦,先进屋吃饭歇息。”陈直侧身引路。

    屋内暖意融融,赵寡妇端来温热的豆汤。如今的垧生,早已褪去初时的局促惶恐,双手稳稳端着汤碗,安然自若。

    饭罢落座,陈直轻声问询:“界外众人,都学会轮耕留种之法了?”

    “尽数学会了。”垧生郑重作答,“轮养地力、留存良种、四季耕种,人人熟记于心。”

    沉吟片刻,垧生目光恳切,躬身恳请:“陈田师,我想留下来三月,学种水稻。”

    “界外垧地苦寒,水源稀缺,水稻怕是难以成活。”陈直微微迟疑。

    “垧地已通地气,也寻得活水,我想试一试。”垧生眼神坚定。

    陈直望着少年赤诚模样,欣然应允:“那便留下,潜心学艺,学成归乡大胆尝试。若是不成,来年再来请教。”

    此后三月,垧生留在旧吴房潜心学耕。陈直亲授浸种、催芽、插秧、管水全套技艺,黑豆、赵寡妇、司马错也时时提点相助。垧生学得不算迅疾,却格外踏实细致,每一道工序都反复琢磨,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三月期满,垧生学成归乡。临行之时,他带走了一小袋旧吴房的稻种,这是沃土的希望,是耕事的薪火。

    看着少年沉稳远去的背影,步履踏实,稳稳踏过江岸土路,陈直忽然想起了昔日的界使。当年那人亦是如此,孤身奔走天地四方,携良种、传耕法,一句浅浅的“试试”,点亮了无数荒芜土地的生机。一念至此,陈直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笑意。

    入夜,江风微凉。司马错拄杖自江边归来,落座在陈直身侧。

    “垧生走了。”司马错轻声道。

    “走了,稻作技艺尽数学成。”陈直应声。

    “如此说来,界外垧地,也能种稻了?”

    “能了。”陈直目光望向远方,眼底温润辽阔,“土地从不负人,只要有人教、有人学,荒芜可生青绿,寒土可长良田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,谁去传耕授课?”

    陈直淡然开口,字字坦荡:“我可去,黑豆可去,你可去,旧吴房人人可去。耕法无界,薪火无别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静静望着他,看了许久,终于轻声问出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:“你耕耘半生,守地半生,奔波半生,到底图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陈直抬眼望一江青绿,缓缓道出半生初心:“我只图三件事,图四海土地永不荒芜,图世间农人永不离散,图这片土地孕育的生机与章法,能传遍山河万里。”

    “传向何处?”

    “传界外荒原,传南北山野,传世间每一寸有土之地。”

    夜色安然,江禾随风轻响。司马错默然良久,轻声道:“村西三垄麦子,来年依旧耕种。”

    “种。”陈直应声笃定。

    天地辽阔,耕事绵长。

    陈直心中万般通透,从南坡薄田到界外荒垧,从孤身耕作到万人归耕,半生耕耘,终得圆满。如今,连远在天外的垧地,也种下了江南稻种,懂了四时耕法。

    地脉相通,人心相守,良种遍野,薪火永续。

    地不荒,人不散,岁岁耕耘,岁岁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