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秋熟时节,山野清旷,谷穗沉垂。趁着秋光正好,陈直缓步出行,逐一走访南北四地,看看他守了半生、耕了半生的土地,看看岁岁相伴的故人。
第一站是北坡。
秋阳温和,漫过整面山坡,那棵老酸枣树依旧苍劲挺拔,枝头硕果累累,沉甸甸压弯了细枝,满坡浮动着清甜的果香。韩终年岁渐长,步履迟缓,却依旧守着这片熟悉的山野,静静坐在酸枣树下,守着岁岁秋收。
见陈直前来,他抬眼含笑开口:“今年水土调和,收成比往年都要好。”
陈直望着满树红果,轻声回道:“是黑豆常年悉心打理,守得这片山坡长青丰产。”
韩终轻轻摇头,眼底尽是了然:“根基是你打下的,章法是你教下的。说到底,是你的功劳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陈直望着脚下厚土,语气平和,“是地教人的。土地踏实待人人,人便勤恳守土地,岁岁往复,自然丰收不绝。”
韩终闻言失笑,不再争辩。
二人并肩坐在树荫下,秋风自北坡山野徐徐吹来,裹挟着浓郁的枣香,安宁又温柔。山野无言,土地无声,却早已把岁岁耕耘的答案,藏进了每一季秋收里。片刻闲坐,陈直起身辞别,转身向南而行。
第二站,南坡。
南坡依旧草木葱茏,只是故人已逝,只剩一方安静的土包,静静卧在山野之间。老卓不在了,但这片他守望过、守护过的土地从未荒芜。土包之上,五谷穗逢秋抽新,嫩青缀绿,岁岁不息。
陈直缓缓蹲下,伸手抚过脚下的泥土。秋土温热松软,带着滋养万物的温润气息,一如多年来这片土地予人的安稳。
这片坡地,藏着他最初的耕事,藏着初代的约定,藏着一辈又一辈人的坚守。无人言语,唯有秋风拂穗,簌簌轻响,似是故人应答,似是土地回响。
静坐片刻,陈直起身下山。行至安丰里村口,他习惯性驻足回望。青山如故,村落安然,南坡的一草一木,都刻着岁月与初心。凝望片刻,他转身向东,继续余下的行程。
第三站,墨庄。
禽滑厘已然年迈,腿脚沉滞,再也走不完长长的田垄,却依旧守着墨庄谷口,日日等候,守着这片田地,守着代代耕事。望见陈直的身影,他率先扬起笑意,眉眼温和: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看看玄粟长势。”陈直轻声应道。
禽滑厘起身引路,带他去往墨庄坡田。成片玄粟长势喜人,乌黑的粟穗饱满沉实,在秋风里轻轻摇曳,层层叠叠,满目生机。
陈直俯身,随手捻起一穗玄粟,谷粒黝黑紧实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捏起一粒放入口中,质地坚硬,却带着谷物独有的清醇香气。
“颗粒饱满,可以留作来年良种。”陈直说道。
“今年收成不算丰盈,但留存种粮,够种几亩良田。”禽滑厘应声。
陈直抬眼望去,如今墨庄北坡的玄粟田,较之三年前已然扩出一片绿意,岁岁繁衍,生生不息。他淡淡开口:“来年分出一部分良种,移栽到旧吴房,四方互通良种,彼此滋养,遍地丰产。”
“自然听你的。”禽滑厘坦然笑道,“这片地的耕事章法,从来都是你说了算。”
陈直笑着抬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。谷口秋风浩荡,吹遍整片良田。他郑重叮嘱:“墨庄的黍谷耕事,岁岁接续,千万不要断了传承。”
“放心,断不了。”禽滑厘语气笃定。
山河有土,世人有守,耕法在心,便岁岁不绝。陈直点头致意,转身向南归返。
最后一站,旧吴房。
江畔秋光正好,良田整齐,禾穗盈田。黑豆如今早已独当一面,全权打理旧吴房所有田事,田间垄亩、水肥轮种、秋收留种,事事细致周全,打理得井井有条。
陈直立在田埂边,静静伫立凝望,不言不语,不上前打扰。黑豆知晓兄长在侧,也不抬头问询,只顾俯身耕作,熟稔打理田事。
兄弟二人,各行其事,默契无言。陈直心里清楚,黑豆始终在默默看着他,看他侍弄土地、调理水土、养护禾苗,默默学下所有经年积累的耕土心得。于是他手中农事愈发细致周全,他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耕守经验、所有的土地章法,一点一滴,尽数交付传承。
暮色归村,夜里屋内暖意融融。赵寡妇蒸好了新鲜枣糕,甜香满屋。陈直尝了一口,心底安稳落地:“四地皆已走遍,山河无恙,故人安好,田地长青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赵寡妇轻轻应着,不多追问世事纷杂,只静静坐在灯前,望着摇曳跳动的灯焰,眼底皆是安宁。
陈直闭目静坐,心底澄澈坦然。明日依旧晨起下田,四时耕耘不休,岁岁不曾停歇。可他从未觉得疲惫,只因山河安稳,地不荒芜,人不离散。
夜深江静,司马错拄着木杖,从江边缓步归来,落座在陈直身侧。
“四地都走遍了?”司马错轻声问。
“走遍了。”
“故人都安在?”
“都在。地在,人在,耕事不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两句问答,落尽半生安稳。屋内静谧无声,屋外江风拂岸,江禾簌簌轻响。
陈直心中百感安然。从年少在南坡开荒,到守稳旧吴房良田,再到传耕界外、安定四方,岁岁耕耘,年年坚守。时至今日,南北四地尽数安然,良田岁岁丰产,世人岁岁相守。
入冬之后,本年度第一场落雪悄然而至,温柔覆满村落、田垄与江岸。
屋内灯火温软,岁月安然。赵寡妇坐在灯下,一针一线纳着冬鞋;黑豆整日操劳农事,早已在炕头沉沉睡去;司马错靠墙静坐,指尖慢悠悠编着草编蚂蚱,从容安稳。
静谧之中,陈直忽然开口,轻声问询:“司马错,你说这片土地,能一直这样耕种下去,岁岁不绝吗?”
司马错指尖未停,语声笃定安稳:“能。只要种地的人还在,耕心不改,沃土便永世常青。”
“那相守的人呢?”
“人亦常在,薪火永续,人心不散。”
陈直眼底释然,轻声道:“那就种。”
“种。”
一语落定,岁岁绵长。
屋外落雪寂静,无声滋养越冬良田;屋内灯焰摇曳,温暖守着相守之人。
半生耕土,半生传薪,四地安然,人间长治。地永不荒,人永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