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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秦田歌- 第381章 四海酸枣一脉地根-散文诗词-17模板网
第381章 四海酸枣一脉地根
    旧吴房的冬雪尽数消融,江岸冻土彻底苏醒。河畔垂柳抽吐新芽,浅浅嫩黄缀满枝头,春风掠过原野,吹开了沉睡一冬的土地。山河回暖,万物新生,又是一年岁岁耕耘的开端。

    天光微亮,晨雾未散,陈直便早早起身,踱步去往江边的田垄。远远望去,黑豆已然立在田间。如今旧吴房的整片田地,都由他全权执掌,四时轮种、水肥管护、秋收留种,每一处田亩、每一样作物,都打理得细致周全、井然有序。

    望见陈直走来,黑豆抬眼轻轻颔首。陈直亦点头回应。多年相伴,兄弟二人早已无需多言,一眸一动,皆是默契。黑豆俯身踏入田中,躬身忙活农事,陈直立在田埂之上静静凝望,不言不语,安然自若。

    岁月安稳,人事从容。陈直如今只打理房前一小块薄田,不图丰产,不求繁茂,只够他与赵寡妇日常吃食便足矣。日复一日,他依旧保持着数十年的习惯,晨起翻地、整垄、育苗、看苗,岁岁不辍。闲来无事,便伫立江岸,望澄澈江水缓缓东流,看连片江禾青翠摇曳,望田间五谷错落、生机遍野。眼底山河安稳、田地常青,他总会眉眼轻弯,心底满是踏实安宁。

    乡中众人,皆守本心,岁岁如常。

    司马错依旧守着江边的三垄麦田,腿脚虽有旧疾,步履迟缓,却日日踱步江岸,静看江禾生长,闲时编织草蚂蚱。他素来寡言,极少言语,却数十年默默相伴,守着田、守着江、守着这一方安稳人间,从未远离。

    赵寡妇依旧守着小院烟火,岁岁蒸枣糕、纳布鞋。春日闲暇,她便去往南坡,摘枣晒果,细心封存,年年如是。她总把晒干的红枣、香甜的枣糕一一留存,留给奔波农事的黑豆,留给日日耕土的陈直,也分给旧吴房每一个勤恳种地、守护乡土的乡人,以细碎温柔,暖满岁岁流年。

    风暖春深,山河静好。这一日,垧生再度从界外远道而来,静静伫立江边。

    陈直闻声出门,迎上前去。垧生眉眼温润,带着界外荒原的新生气息,躬身开口:“陈田师,如今界外所有垧地,皆已种满五谷,地力复苏,遍野青绿。只是近日,出了一桩怪事。”

    陈直微微侧目,轻声问询:“什么怪事?”

    “荒芜千年的界外垧土上,悄然长出了一棵酸枣树。”垧生语气带着几分惊奇,“无人播种,无人移栽,不知从何而来。如今长势正好,不算高大,却枝叶青翠,生生不息。”

    陈直闻言骤然一怔,心底泛起莫名的温热与了然:“酸枣树……长在界外垧上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垧生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江风徐徐拂面,江水澄澈,江禾萋萋。陈直默然凝望满目青绿,心底忽然通透。他转身归屋,取出那块珍藏半生的木片,木片之上,酸枣树苍劲依旧,树下立着守地的小人。

    他将木片递予垧生。垧生细细端详,轻声道:“这上面刻的,正是酸枣树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陈直轻声应道,“树下是守地之人。”

    “无人栽种,却破土而生,这棵树,到底是谁种的?”垧生抬头问询。

    陈直望着远方连绵的田地,语气温和而笃定:“无人知晓出处。可它既然长出来了,便有人守,有根可依。”

    垧生将木片郑重递还,起身拱手:“陈田师,我想重回界外,终生守着这棵酸枣树,守着垧地良田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陈直坦然应允。

    垧生转身离去,一身素衣似纸袍,背影清瘦沉稳,竟与当年神秘来去的界使隐隐重合。陈直立在江边目送他远去,心底万般感慨。

    从南坡起步,耕遍旧吴房,传耕至大荒界外,他种了一辈子地,守了一辈子土。时至今日,连荒芜万古的界外垧地,也长出了象征乡土与生机的酸枣树。

    陈直含笑转身,缓步归屋,心底安然无虞。

    入夜江静,晚风微凉。司马错拄杖从江边归来,落座在陈直身侧。

    “垧生走了?”司马错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回界外了,去守那棵新生的酸枣树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微微沉吟:“界外的酸枣树?”

    “嗯。无人栽种,自然破土而生。”

    屋内一时静谧,唯有窗外江风拂禾的轻响。良久,司马错忽然开口:“陈直,你说那棵树,是谁种的?”

    “无从知晓。”

    司马错抬眼望向滔滔江水,轻声猜测:“或许是界使。”

    陈直骤然愣住:“界使?”

    “界使来去无踪,无人知其出处,也无人知其归处。”司马错缓缓道,“他通晓地脉、熟知垧土、洞悉天地章法。或许他悄然离去,便是远赴界外,埋下了这一颗种子。”

    陈直默然不语,心底翻涌着过往。那个常年身着纸袍、神秘莫测的界使,一生守界、开合天地,从未显露身份,从未言说过往,却从来心怀苍生、不负沃土。

    “界使,到底是什么人?”陈直轻声问道。

    “无人知晓。”司马错语声悠远,“可他比我们所有人都古老。老到通晓天地地脉的根基,老到认得世间每一粒种子的本源。”

    陈直缓缓收好怀中的木片,闭目静坐。明日依旧要晨起下田,耕耘不辍。可他心中再无牵挂,垧生驻守界外,守护新树新土,大荒之地,终有归人。

    恍惚之间,心底忽然生出通透的顿悟。

    南坡一棵酸枣树,是他初心的起点;北坡一棵酸枣树,守着山野良田;旧吴房一棵酸枣树,护着万家烟火;如今界外荒原,亦生一棵酸枣树。

    四棵酸枣树,遥遥相望,脉脉相连,串起了整片天地的地脉。

    原来这世间千里地脉,本就是一棵参天的大酸枣树。根植南坡,为万世初心之本;树干立于旧吴房,承人间烟火;枝桠延伸北坡,覆满山野沃土;青叶舒展界外,荫蔽大荒四海。

    一念至此,陈直眉眼含笑,心底澄澈安宁。

    沉沉睡意袭来,他闭目入眠。梦里满目青绿,遍野良田一望无际,稻黍豆菰次第生长,生生不息。

    他躬身埋下最后一粒种子,直起身时,遥遥望见天地四方,四棵酸枣树亭亭而立,枝繁叶茂,硕果满枝。

    前路迢迢,无法抵达,可他心底无比踏实。

    地脉长存,沃土不荒,良种不绝,岁岁有人相守。

    地在,人在,根脉永续,岁岁长安。